第369章 同级监督

易学习浑身一震，抬头看着孙连城，眼睛里满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话？"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孙连城说，"你就说，你说过没有？"

易学习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说过。"已学习说，"一个字都不差。"

"什么时候的事？"

"几年前了。"

易学习的目光有些发散，像是透过办公室的墙，望回了从前，

"那时候我还在吕州，在月牙湖边上。

田国富书记来找我，我们两个人在湖边谈了整整一下午。"

孙连城把椅子往后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给我讲讲，从头讲，我今天没别的安排，就听你这个。"

易学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那时候我的情况你也知道。"

易学习说，"在吕州，我得罪了人，一直被压着，挪不了窝。

旁人都觉得我易学习是个刺头，是个不识时务的。

我自己也认了，就想着在吕州干到退休算了，

反正该说的话我说了，该干的事我干了，问心无愧。"

"结果那天，田国富来了。"

"他没带秘书，就一个人，约我在月牙湖边上见面。"

易学习的语气平缓下来，"我们沿着湖堤走，走累了就坐在湖边的石头上。

他先跟我聊了些闲话，问我工作，问我身体，问我家里的情况，聊了半天，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他说，汉东省委准备调我到京州，当京州市市纪委书记。"

孙连城点了点头。

"我当时一听就明白了。"

易学习说，"那时候京州的书记是李达康。

李达康是什么人？强势，霸道，说一不二，在京州那是一言九鼎的人物。

省里派个纪委书记过去，专门盯着他，搞同级监督的试点，这活儿明摆着是个烫手的山芋。"

"你不想去？"

"不想去。"

易学习答得干脆，"我跟你交个底，我当时真不想去。

监督别人还好说，监督李达康？他这个人本事大，脾气也大，

在他手底下搞同级监督，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或者搞僵了，里外不是人。

我在吕州虽然憋屈，可好歹地头熟，我犯不着上京州去蹚这趟浑水。"

"那你怎么又去了？"

易学习苦笑了一下。

"我就问了田国富一个问题。"

他说，"就是你刚提的那句。

我跟他说，我去监督李达康，那谁来监督沙瑞金？"

孙连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这话不是抬杠。"

易学习看着他，"我是真有这个疑问。

同级监督，监督的是一把手。

李达康是京州的一把手，我监督他，名正言顺。

可沙瑞金是汉东的一把手，是全省的班长，

他的权力比李达康大得多，位置比李达康高得多，谁来监督他？

光让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去监督同级，

那上头的人呢？这个问题不解决，同级监督就是半截子的，是只管下不管上。"

"田国富怎么答的？"孙连城问。

"他当时没急着答。"

易学习说，"他望着月牙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跟我说话。

他说，易学习，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到根子上了。

我今天要是答不上来，就没脸来请你。"

"后来他说......"易学习一字一句，"'由我来监督沙瑞金。'"

孙连城没吭声。

"他说，他是汉东省纪委书记，监督汉东省委书记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担子。"

易学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他说，我要求你易学习做到的事，我自己首先做到。

你在京州盯着李达康，我在省里盯着沙瑞金。

你要是听说我田国富对沙瑞金唯唯诺诺、不敢监督，

你可以看不起我，也可以当面质问我。"

"他还说，监督这件事没有例外。"

易学习道，"不能因为官大就监督不了，不能因为是一把手就成了法外之人。

权力要是没有监督，迟早要出问题，

这个道理对李达康管用，对沙瑞金管用，对他田国富自己照样管用。"

孙连城听到这儿，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喝。

他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在名利场上滚了这么多年，听过太多漂亮话。

台上的人讲话，张口闭口都是纪律、监督、原则，

可真到了事儿上，有几个是认真的？

更多的是说给别人听的，是摆姿态的，是稿子上写的、嘴上讲的、心里头压根不信的。

可田国富那番话，是在月牙湖边上、对着一个被压了多年的"刺头"讲的，

没

有第三个人在场，没有录音，没有记录，

讲的还是怎么监督自己顶头上司这种掉脑袋的话题。

这种话作不了假，也没必要作假。

"后来呢？"孙连城问。

"后来我就问他。"

易学习说，"我说田书记，你这话我记下了，可空口无凭。

我易学习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让我去干这得罪人的活儿，我得有个准话。"

"他怎么说？"

"他冲我伸出手。"

易学习说着，自己也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看了一眼，

"他说，易学习，军中无戏言。"

"军中无戏言。"孙连城重复了一遍。

"对，就这五个字。"

易学习说，"我们俩在月牙湖边上握了手，就这么定了。

没有签什么字，没有立什么字据，就一个握手，一句军中无戏言。"

"再后来，我就来了京州。"

易学习收回手，"李达康那时候还在台上，我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是干什么来的，他心里头清楚，我心里头也清楚。

我们俩共事那段时间，明面上和和气气，可该盯的我一刻没松，该问的我一句没少。

他不待见我，我知道，可我不在乎。我是去监督他的，不是去讨他喜欢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头有细小的灰尘在飘。

孙连城把保温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易学习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老易，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我想知道月牙湖边上那个易学习去哪儿了？"

易学习浑身一僵

"那个敢当着汉东省纪委书记的面问'谁来监督沙瑞金'的易学习，

那个明知道李达康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的易学习，

那个一句军中无戏言就敢去干同级监督的易学习。"

孙连城一步一步走回来，站在易学习面前，"他去哪儿了？"

易学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是说......"

孙连城重新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你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从一开始就只监督我这个京州市市委书记，不监督吴雄飞那京州市个市长？

我在台上的时候，你眼睛瞪得溜圆，纪律原则一条一条摆得明明白白；

轮到吴雄飞，程序问题摆在那儿，你倒装起哑巴来了。老易，你这监督还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