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你这是在挖苦我

"你这话……"

易学习的脸涨红了，又慢慢褪下去，化作一脸苦涩，

"你这是在挖苦我。"

"我不是挖苦你。"

孙连城摇头，"我是没想通。

我刚才听你讲月牙湖那事，说实话，我心里头是服气的。

能问出那句话的人，是真把监督当回事的人，不是拿这个当饭碗、当摆设的。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那天的事别扭，这根本不像你干得出来的。"

"我知道。"

易学习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我自己回头想，也觉得不像我。"

"你给我句实在话。"

孙连城往前凑了凑，

"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等准信、怕误判、犹豫了，

还有没有别的？你别藏着掖着，今天把话都倒出来。"

易学习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还有一层，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说。"

"我是汉东省纪委派来搞同级监督试点的。"

易学习抬起头，"这个试点，监督的是京州市委书记，是一把手。

李达康在的时候，盯的是李达康；

你来了，盯的就是你。

这是我这个位子的主业，是田书记当年请我出山的初衷。"

"可京州市市长擅自召集常委会这个事，它不是同级监督的常规题目。"

易学习说，"我那天脑子里头一直在打架。

一方面，我知道程序不对；

另一方面，我又在想，我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职责边界在哪儿？

京州市市长主持工作，在一把手缺位的时候召集会议，党章和组织原则上讲，

他作为市委副书记，是不是也有维持运转的责任？

我要是贸然出手，到底是在履行监督，还是在干预市委的正常工作？"

孙连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这个问题想复杂了。"

易学习苦笑，"我一门心思琢磨职责边界，琢磨监督的分寸，结果把最基本的东西给忘了，

程序就是程序，授权就是授权。

不管他是京州市市长还是京州市书记，没走程序就是没走程序，

我是管监督的人，看见不合规矩的事，

第一反应就该是指出来，而不是先在肚子里绕十八个弯，掂量自己该不该管。"

"等我把这些弯绕完，会都散了。"

易学习一拳轻轻砸在自己膝盖上，

"我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孙连城盯着他看了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头那本账在飞快地算。

易学习这个解释，他信几分？

信七八分。

这个人的毛病，或者说跟李达康正好相反的地方就在这儿。

李达康是太直，看见不平当场就炸，不管不顾；

易学习是太较真，凡事都要在心里头把道理、依据、分寸捋个底朝天，捋清楚了才肯动。

捋得顺的时候，他是最硬的监督者；

可一旦碰上那种模棱两可、界限不清的局面，他就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反而不如那些粗人来得痛快。

之前的常委会，恰恰就是这么个界限不清的局面。

一把手不知道在哪儿，京州市市长主持工作，程序有瑕疵但又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谣言满天飞，准信一个没有。

易学习在这种局里头犯犹豫，符合他的性子。

"行。"

孙连城终于开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个解释，我听进去了。"

易学习看着他。

"我给你交个底。"

孙连城说，"选边那话我收回，我现在信你不是那种人。可你那个错，我不替你抹。"

"我没让你抹。"

易学习说，"我今天来就没想过让你替我开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向省纪委作出书面检讨。"

易学习答得没有半分犹豫，"把那天的情况，我为什么没表态、我错在哪儿、我对这个事的认识，一条一条写清楚报到田书记那儿去。

该给什么处理，组织上定，我都接受。"

孙连城看着他，忽然摇头笑了笑。

"你笑什么？"易学习不解。

"我笑你这个人。"

孙连城说，"多少人犯了错，恨不得天底下没人知道，捂得严严实实。

你倒好，主动上门检讨，还要主动往省纪委递书面材料。

老易，你就不怕田国富真给你个处分？"

"怕。"

易学习答得坦然，"可怕也得认。

我要是连自己的错都不敢认，我凭什么去监督别人？我往后还怎么在京州抬头？

我拿着纪律去要求别人，自己却躲在纪律后头，那不是笑话吗？"

孙连城收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孙连城说，"不过书面检讨那个事，你先别急着写。"

易学习一愣："为什么？"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孙连城站起来，又开始在屋里踱步，

"你这个检讨递上去，田书记会怎么看？

他会觉得你易学习实事求是，知错能认，这个不假。

可你想过没有，眼下是什么节骨眼？"

"翠屏镇的案子还在查，省委调查组还在临山县，

我刚从那边回来，京州班子里头人心还没完全稳下来。"

孙连城一条一条说，"你这个时候往省纪委递一份检讨，说你在市长擅自开会时监督缺位。

这事一旦上了纸面，进了卷宗就由不得你我了，它会被怎么解读？"

易学习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的人会觉得你尽责，可也有的人会做文章。"

孙连城说，"他会说，京州市纪委书记自己都承认监督失职，那京州这个班子到底还有多少问题？

吴雄飞那个会，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名堂？

一件本来清清楚楚的事，经了纸面就可能被人往大里扯，往复杂里搅。

到时候牵动的不只是你一个人，是整个京州班子的脸面。"

易学习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不认账。"

孙连城停下脚步，转过身，"账要认，错要改，这个没商量。

可认账的方式不止一种。

你先把那天的情况和你的认识，口头向田书记汇报清楚，当面讲，把责任担起来，把态度摆出来。

书面材料先压一压，等这阵风头过了、翠屏镇那边有了眉目，再说。"

"这是你的意思？"

易学习盯着他，"还是你怕我这个检讨牵连到你？"

孙连城乐了，指了指他："你看你，又犯轴了是不是？

我怕牵连？我孙连城要是怕这个，昨天就不会在常委会上拍那一桌子。"

"我是替你着想，也是替京州着想。"

孙连城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想想，田书记当年在月牙湖边上跟你立军中无戏言，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你在京州把同级监督这杆旗扛稳了，不是图你一纸检讨。

你真要让他觉得你这块料用得值，靠的不是认错认得快，

是往后把该管的事管起来，把该硬的地方硬起来。

一个知错能改、接着干硬活的易学习，

比一个背着处分、缩手缩脚的易学习，对他有用得多。"

易学习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当然了。"

孙连城摆摆手，"这是我的建议，听不听在你。

你要是觉得非写不可，我也不拦你，那是你跟汉东省纪委之间的事。

我这个京州市市委书记可是管不到你京州市纪委书记怎么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