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

孙连城重新走回椅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易学习。

"当场指出、拒绝参会、向上报告。"

孙连城一条一条数，"三条路，哪一条都是明路，哪一条都符合你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的身份。

可你呢？你一条都没走。

你就那么坐在那儿，安安稳稳，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易学习的脸沉了下来。

"老易，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孙连城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有分量，

"别人我不奇怪。常委里那些人，有的是老好人，有的是怕事，有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等着看风向。

这些我都能理解，人在名利场，谁还没点自保的心思？可你是易学习啊。

你要是那种明哲保身的人，当年你在吕州就不会跟赵立春的人对着干，你也不会被人压了那么多年起不来。"

他盯着易学习的眼睛。

"所以我就只能往另一个方向想了。"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我琢磨着，是不是当时你也觉得，我孙连城这回真回不来了？"

易学习猛地抬起头。

"你觉得我回不来了，京州要变天了，吴雄飞可能要接这个盘子，或者市里的局面要重新洗牌。"

孙连城的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你这个京州市纪委书记，也开始琢磨着选边了。

你不吭声，不是没看见问题，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吴雄飞，给自己留条后路。

是不是这么回事？"

"啪"的一声。

易学习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点，洇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两道浓眉拧成一个疙瘩，眼睛瞪得溜圆，胸口一起一伏。

"孙连城！"

易学习的嗓门压不住了，"你这是在侮辱我！"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没动，抬眼看着他。

"你可以说我工作失误，可以说我那天糊涂，可以骂我失职，我都认！"

易学习一只手点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可你要说我选边，说我看人下菜碟，看你回不来了就想另攀高枝。

孙连城，我易学习不是那种人！这话你收回去！"

"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你先别激动，你先坐下。"孙连城摆了摆手。

"我坐不下！"

"坐下。"

孙连城的语气沉了

沉，却没有发火，"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让我把话说完，你再炸毛也不迟。"

易学习喘了两口粗气，站在原地没动，到底没再坐。

"我问你。"

孙连城看着他，"我要是真信了你是那种人，我今天还会跟你说这些？

我直接在心里给你记上一笔，往后公事公办，慢慢疏远你，不比跟你当面撕破脸强？

我把这层意思挑明了问你，恰恰说明我不愿意信。"

易学习愣了一下。

"我孙连城这双眼睛，在名利场上看了多少人？"

孙连城说，"嘴上喊得响的，心里头未必干净；一声不吭的也未必就没主意。

我要是单凭你那天没吭声就给你定性，那我也太草率了。

可我心里头确实有这个疙瘩，我得当面问清楚。

你今天要是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这个疙瘩我当场解开；

你要是解释不出来，那咱俩这心里头都得别扭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再说了，你易学习是什么成色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孙连城说，"我就是想不通，以你的脾气，怎么会犯这种错。

这里头要是没点别的缘由，我不信。"

易学习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一阵，那股火气才慢慢压下去。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把溅出来的茶水用手掌抹了抹，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孙连城也不催他，端起保温杯慢慢喝水，给他留了平复的工夫。

过了好一会儿，易学习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点沙哑。

"我那天……"他说，"我不是没看见问题。"

"哦？"

"吴雄飞的秘书通知我开会的时候，我心里头就咯噔一下。"

易学习盯着桌面，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形，

"我当时就问了，说孙书记知道吗？那个秘书说，

孙书记联系不上，吴市长主持市里工作，会议是吴市长定的。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十来分钟，这心里头一直犯嘀咕。"

孙连城没插话，认真听着。

"进了会议室，我一看人到得那么齐，再看吴雄飞坐的那个位置，

他虽然坐在自己平时的位子上，可那个架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他在主持。"

易学习说，"他一开口讲廉政建设，我心里头那根弦就绷起来了。

我当时脑子里头转过你说的那些念头：这个

会程序对不对？我该不该提？我该不该走？"

"那你为什么没动？"孙连城问。

易学习沉默了几秒，苦笑了一声。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抬起头，"我是被自己绊住了。"

"什么意思？"

"我是京州市纪委书记。"

易学习说，"我那天要是当场拍桌子，质问吴雄飞这个会是谁批准的，我有这个依据，

可我也得想一个后果。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出事了呢？"

孙连城的眉头动了动。

"我不是咒你。"

易学习赶紧说，"我是说当时那个情况。

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你手机关机，罗新的也关机，

省里也没个准信儿，外头谣言一个比一个邪乎。

我作为京州市纪委书记，在事实没搞清楚之前，我不敢断定你没事。

万一你真被立案了，真回不来了，我当场跟主持工作的市长撕破脸，这个会是搅黄了，

可往后呢？京州的摊子谁来稳？"

"我要是拒绝参会，往汉东省纪委报告，道理上都站得住。"

易学习的声音沉下来，

"可田书记那边，我也联系不上准信儿。

我要是贸然报上去，说京州市市长擅自开会，

结果转头你平安回来了，那我成什么了？

我成了在班子里头挑拨离间、制造对立的人。

连城同志，监督者最忌讳的不是硬，是没凭没据地硬。

我手里头当时什么都没有，只有外头的谣言和一个程序上的疑问。"

孙连城听到这儿，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我承认我有私心。"

易学习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个私心不是想攀附谁，是我犹豫了。

我想着先看看，先听听，等省里的准信儿，等你那边的消息，不轻易表态。

结果我这一犹豫，你就回来了，我就成了那个一言不发、无动于衷的京州市纪委书记。

这是我的错，我不狡辩。"

屋里头又静了下来。

孙连城盯着易学习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老易，我问你个事。"孙连城回忆着说，

"你当年是不是跟田国富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

孙连城放慢了语速，"'我去监督李达康，那谁来监督沙瑞金？'有这么一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