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奉天殿天子策问

辰时正刻。

皇城深处，钟鼓齐鸣。

沉浑的钟声穿透漫天鹅毛大雪，在三十六座重檐宫殿之间回荡。

经过内廷侍卫与礼部官员两道严苛搜检后，来自大乾十三省的上百名举子，终于按着乡试名次的高低，由鸿胪寺序班引着，鱼贯踏入了奉天殿前的汉白玉丹墀。

按大乾殿试规制，唯有各省乡试的前三甲上贡士，方有资格入奉天殿内赐座应考。

其余百余名举子，皆需在殿门外的丹墀平台上顶风列坐。

徐子衿与郑修远、牛大壮，连同江南陈大石等三十余名各省经魁，步入了这座象征着大乾无上权柄的大殿。

奉天殿是如此空旷，七十二根两人合抱的贞楠木金柱直顶藻井。

地面铺设的皆是苏州御窑烧制的澄泥金砖，打磨得光可鉴人，却也冷得彻骨。

殿内四角虽摆着八尊一人高的鎏金兽耳炭炉，烧着上好的银骨炭。

但为了防止殿门紧闭致使烟气熏扰御驾，奉天殿向南的十二扇楠木格扇门全数微敞。

殿内两侧，整齐摆放着紫漆描金的矮脚考案。

每张考案上，皆已由内务府太监提前备好了空白的黄绫策卷、乌金徽墨、宣州紫毫笔以及一壶温水。

徐子衿寻着贴有自己名签的左首第二张考案，将手里的考篮轻放于脚边，撩起月白直裰的下摆，端端正正地盘膝坐了下去。

他的右手边，是紧挨着首案的京闱解元郑修远。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彼此微微颔首，便各自敛目正坐。

而在徐子衿左后方的位置上，牛大壮正局促不安地往蒲团上坐。

这壮汉头一回进皇帝老爷的金銮宝殿，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不单是他，殿内殿外上百名举子，这会儿全数屏息敛气，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整座奉天殿内外，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在金砖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唯有高高的九重汉白玉御阶之上，时不时传出一阵压抑而沉闷的声响。

“咳……咳咳……”

那声音沙哑、干瘪。

徐子衿维持着垂首恭谨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顺着光亮的金砖地面，悄然往御阶上方扫了一眼。

九龙盘绕的赤金宝座上，天盛帝正半倚在明黄色的软枕间。

他今日穿了一袭极为繁复沉重的十二章纹玄端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

只是那身本该衬托出天子雄伟体魄的宽大龙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活脱脱像是一具枯瘦的木架子硬撑起了千钧锦缎。

垂落的白玉冕旒后头，是一张敷了薄粉却依旧掩不住青黑死气的脸。

每咳上一声，天盛帝那单薄的肩头便随之剧烈颤动一下，冕冠前后的玉藻碰撞出细碎的脆响。

这便是统御大

乾三十余载、前两日还在朝堂上雷霆震怒、拿奏折当众抽肿兵部侍郎老脸的铁血帝王！

许清欢在除夕前夜的那句批语，分毫不差地印证在了眼前。

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而在场之人，都见到了！

御阶之下，丹墀两侧的站位更是泾渭分明，透着一股子令人喘不过气的冷肃。

左侧文官班列之首，内阁首辅徐阶身穿仙鹤服，双手拢在宽袖之中，微闭着双目，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

在他身后，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尚书与侍郎，并都察院左都御史、通政使司使、大理寺卿等九卿重臣，作为此次恩科殿试的钦命读卷官，按品轶高低一字排开。

而在更高一层的御阶左右平台之上，两道年轻的身影一左一右，分立于蟠龙金柱之侧。

左边那人，身穿四爪玄色蟒袍，身躯魁梧挺拔，正是此次殿试的监试副使、大皇子萧景行。

方才在午门外头那副礼贤下士的温和面孔早已收起，此刻他下颌微扬，双目直视前方，浑身上下散着久居军伍的凛冽煞气。

内阁首辅领衔，六部九卿全数到场，大皇子亲自站台监试！

这等顶级的朝堂阵容，莫说是寻常的恩科，便是大乾开国以来的历届春闱大比，也从未有过如此兴师动众的阵仗！

考案之后，不少外省来的举子光是用余光瞥见那一排排绯红、紫金的官袍，便已吓得手脚发软，后背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起来。

“咳……呼……”

龙椅之上，天盛帝终于止住了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

伺候在御案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赶忙弓着身子，捧过一只热气腾腾的紫金参汤盅，凑到天盛帝唇边。

天盛帝就着李公公的手，勉力咽下两口浓酽的参汤，枯瘦的手背轻轻一挥，示意李公公退开。

随后，他撑着龙椅两侧的赤金龙头扶手，一点一点地挺直了佝偻的腰背。

“诸生……”

天盛帝开口了。

“今日乃正月初三，本是尔等与家人围炉守岁、欢度新正的日子。”

“朕破除祖宗二月殿试的成例，在大过年的把你们全都拘进这冷冰冰的奉天殿里……”

天盛帝顿了顿，喘了一口重气，干瘪的唇角往上扯了扯：

“只因大乾的家业太大，外头的风浪太急！朕……等不得二月的春风了！”

此言一出，徐阶眼皮微微一颤。

大皇子更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泛起的一丝酸楚。

而下方的上百名举子，则是心头剧震，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朕不管你们是出身百年门阀的世家嫡子，还是从田间地头、寒门破落户里爬出来的穷书生。”

天盛帝的目光在殿内前排的郑修远、徐子衿以及牛大壮身上逐

一掠过，语气陡然转厉：

“既然跨进了朕这扇奉天殿的大门，那你们手里握着的这支笔，写出来的就绝不能是糊弄鬼神的陈词滥调！”

“朕今日亲自出题考校尔等，不要你们引经据典，不要你们歌功颂德！”

“谁能给朕写出定国安邦的真章程，哪怕他昨日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今日出了这奉天殿，也是朕亲自钦点的天子门生、国朝栋梁！”

“李伴伴！”

天盛帝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向后靠回软枕之中，闭目养神。

“奴才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当即躬身应诺。

他从御案正中央的一只赤金托盘里，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起一卷早已拟好、加盖了“皇帝制书之宝”的明黄绫卷。

李公公将黄绫高举过眉，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九重汉白玉御阶，立于丹墀正中央的平台之上。

“有制——！”

守在殿门两侧的四名鸿胪寺鸣赞官，同时吸足了中气，发出一声高呼：

“天下贡士，跪接天子策问——！！”

哗啦——！

随着这一声唱喝，考生没有半分迟疑，齐刷刷地离开蒲团，在各自的考案旁撩衣跪倒！

徐子衿此时，终于感觉到了心中的亢奋。

来了！

哗啦！

丹墀高台之上，李公公双手一抖，那卷长逾一丈的明黄绫卷迎着呼啸的北风，哗地一下彻底展开！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制曰：朕惟天下之势，随时而转圜；祖宗之法，因宜而损益！”

仅仅是开篇这十六个字，便让跪在丹墀左侧的几名礼部、翰林院旧学读卷官面色剧变！

祖宗之法，因宜而损益！

皇帝这是在殿试策问的开头，就直接给变法与新学定下了合法的基调！

李公公毫不停顿，尖细的嗓音继续在大殿内外回荡：

“今两京既建，南北相维，钱粮转输，何以均节，使国不虚耗、民不告病？”

“海禁既开，市舶四通，商舶挟货、战船卫之，何以统驭，使利归公上、兵戢于律？”

“塞外新附之众，皆朕赤子，编户齐民，何以安之，俾长治而无反复之虞？”

三道实务大政，连珠炮似地砸了下来！

两京钱粮转输的均节之法？开海市舶与战船的统驭之术？塞外乞颜部编户齐民的安抚章程？

然而，这还没完！

“凡此三事，皆以利兴，亦皆可以利败——”

“利之所在，众之所趋；柄之所在，国之所恃。”

“何以予其利而操其柄？其悉心以对，毋泛毋隐，朕将亲览焉！钦此——！！”

尾音落下，在场之人，无不倒吸冷气。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