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引入天门

萧景琰今日穿了一件素雅的青色鹤氅，手里拢着个黄铜手炉，步履不疾不徐。

两道皇子身影一前一后走至午门御道前。

宋致远和丁鹤等一众朝廷官员，赶忙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大皇子殿下，参见靖王殿下！”

千步廊广场上，自各州府的举子哪里见过这等天家阵仗，呼啦啦全数弯下腰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喧嚣的午门广场，顷刻间鸦雀无声。

唯余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呼地刮过宫墙琉璃瓦。

寒风拂过两位皇子的衣摆，带起一阵奇异的气味。

站在前排的几名举子耸了耸冻红的鼻尖，皆嗅到空气里飘散开来的苦涩药香。

宋致远与丁鹤离得更近，两人垂着眼皮，鼻翼微动，心头俱是一震。

走在前头的大皇子萧景行身上，仅仅沾着极淡的一点药气，若非顺风根本闻不出来。

可跟在后头的三皇子萧景琰，那件青色鹤氅与衣袂之间，竟萦绕着极为浓郁的汤药味！

那味道醇厚苦涩，分明是常年在药罐子旁熏染出来的九蒸九晒参汤与紫金石药气。

宋致远与旁边的几名礼部官员暗自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

怪哉！

靖王殿下自打前阵子在奉天殿上一鸣惊人、接下协理江南钱粮与市舶司的差事后，明明已经好些日子未曾称病了。

这大过年的，他身上的药味怎会比往日还要深重十倍不止？！

在场众人皆是满腹狐疑。

但！要除去一人！

徐子衿在闻到药味的一刹那，便顿时明了！

萧景琰身上这股挥之不去的浓烈药香，根本不是他自己喝的，而是连日来频繁入乾清宫榻前侍疾、亲手为天盛帝端汤奉药所染！

萧景行停下脚步，立于御道正中央。

萧景琰也随之停在三丈开外，拢着袖子，垂眸不语。

就在满场寂静之时，原本僵在御道中央、进退维谷的王崇古与张怀远，一瞧见大皇子萧景行驾临，眼珠子骤然亮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丁鹤不过是个江南小族出身的四品京官，畏惧诚意伯府的权势才敢当众发难。

可眼前这位是谁？

这是当朝皇长子，是此次恩科殿试钦命的监试副使！

大皇子素来倚重北地勋贵与世家礼法，最是讲究祖宗规矩，绝不可能容忍徐子衿这等乱学狂徒在午门前撒野！

救星到了！真正的救星到了！

王崇古与张怀远对视一眼，哪还顾得上先前的狼狈，当即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扑了出去，一路膝行至萧景行的皂靴前，噗通噗通连磕了三个响头！

“大皇子殿下明鉴！求殿下为我等天下读书人做主啊——！”

王崇古趴在雪窝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起来，伸手指着三步外的徐子衿：

“殿下！此獠徐子衿仗着几句市井算学，在京师结党营私、惑乱士林！”

“方才我等不过是想与他辩一辩圣贤纲常，他竟纵容手下党羽牛大壮，在这天子午门之外捋袖逞凶，意欲殴打我等应试举子！”

跪在旁边的张怀远更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两步，将先前被王崇古揉成一团、扔在雪地里的那卷《卫道辩诬书》捡了起来，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颤声疾呼：

“殿下乃今科监试副使，执掌科场风纪！此乃我等太学监生与各省同窗联名所书之《卫道辩诬书》，字字泣血！”

“恳请殿下即刻降下钧旨，严惩这毁弃圣贤纲常、殿前失仪的乱学狂徒，将其革去功名、逐出皇城，以正我大乾百余年之科场视听！”

这一番哭诉，可谓是字字诛心，直接把脏水往死里泼。

四周原本已经退入候考队列的十几名旧学监生，见王崇古二人直接抱上了大皇子的大腿，心头熄灭的火苗瞬间又蹿了起来！

是啊！

他们怕什么丁鹤？大皇子殿下可在这儿站着呢！

前些日子明月楼鹿鸣宴上，徐子衿当众拒了大皇子的赐座与劝酒，早就把这位皇长子得罪死了！

如今王崇古把刀递到了大皇子手里，大皇子岂有不顺手拿徐子衿立威的道理？！

念及此处，那十几名旧学监生纷纷抬起头，挺直了胸膛。

一个个满含希冀地望向萧景行，只等大皇子一声令下，便跟着痛打落水狗。

“这帮烂了心肝的狗才，还敢颠倒黑白！”

牛大壮气得腮帮子鼓起老高，两只手死死抓着考篮的竹提梁，咔吧作响。

李恪与身后十余名求真社的寒门士子也是面色铁青，二话不说，齐齐往前迈出一步，用单薄的身躯稳稳挡在徐子衿身侧。

前排数百名外省举子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整个午门广场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汇聚在

萧景行那袭玄狐大氅之上。

风雪之中，萧景行垂下眼帘。

他先是扫了一眼张怀远双手托举着的那团沾满泥雪、皱巴巴的《卫道辩诬书》。

随后，那双带着血丝的狭长双眸微微转动，冷冷落在了跪地哭嚎的王崇古与张怀远头顶。

萧景行没有说话。

唯有他按在鲨鱼皮吞口长剑剑柄上的五根手指，猛地往里一收！

正哭得起劲的王崇古只觉得脖颈子一凉，后面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离得近的数名外省举子更是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皇子动怒了！

张怀远跪在地上，察觉到头顶传来的可怕威压，心头却是一阵狂喜！

大皇子果然对徐子衿恨之入骨，这是要拔剑拿人了！

然而，下一息。

萧景行松开剑柄，看都不看，直接一脚狠狠踹在张怀远高举的双手上！

砰！

张怀远惨叫一声，十根手指头差点被这一脚踹断。

“卫道？辩诬？！”

萧景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两个蠢货，胸腔里积压了数日的邪火，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而出，雷霆震喝道：

“本王看你们几个，才是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蠢物！！”

这一声暴喝，震得午门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王崇古和张怀远彻底傻了眼，抬起头，呆若木鸡地望着暴怒的大皇子：“殿……殿下？！”

“闭上你们的狗嘴！”

萧景行一甩蟒袍宽袖，指着王崇古等人的鼻子，厉声痛斥：

“如今北境平定，朝廷正值南迁金陵、开海拓殖的用人之际！”

“父皇破例于正月初三大开恩科，求的是什么？求的是能算清国库钱粮、能造出海船织布、能替朝廷办实事的经世干才！”

“再看看你们这群废物！”

萧景行往前逼近一步，皂靴直接踩在王崇古的衣襟上，字字如刀：

“一个个死守着故纸堆里的几句陈词滥调，因循守旧，不知变通！论算学，你们拨不明白三两银子的账；论实务，你们分不清五谷杂粮的苗！”

“自个儿无能也就罢了，竟还敢在这天子午门之前聚众拦路、聒噪生事，妄图攀咬构陷朝廷急需的栋梁之才！”

“大乾的江山社稷，若是交到尔等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误国误民之辈手里，那才是真正的完了！！”

一番话，声若洪钟，传遍了整个千步廊广场！

王崇古面如死灰，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张怀远更是吓得一屁股瘫软。

而周围那十几个刚刚还抬头挺胸、等着看戏的旧学监生，此刻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左右开弓狠狠抽了几十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

一个个恨不得当场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活埋了！

“金吾卫何在？！”

萧景行连多看这几人一眼都嫌脏了眼睛，扬声大喝。

“卑职在！”

守在石狮旁的几名金吾卫宿卫轰然应诺，跨步上前。

萧景行冷冷一挥手：“把地上这几个拦路聒噪、殿前失仪的蠢货赶走！方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监生，全给本王叉到候考队列的最末尾去！”

“入宫搜检之时，让他们排在最后！今日谁敢再在午门前多放一个屁，不消礼部除名，本王当场命人剥了他的公服，乱棍逐出皇城！”

“遵命！”

四名如狼似虎的金吾卫甲士大步冲上来，根本不给王崇古和张怀远求饶的机会，一人架起一条胳膊，直接将两人从御道中央硬生生拖了出去！

另外几名宿卫更是毫不客气，上前推搡着那十几个面无人色的旧学监生，一路连踢带踹，将这帮人全数赶到了千步廊最南头的风口里。

“饶命啊……殿下饶命……”

微弱的求饶声很快消失在队伍最末尾。

在场举子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反转给震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空旷出来的御道。

谁也没想到，向来为世家门阀张目的大皇子殿下，今日竟会为了徐子衿，当众把旧学监生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碾碎！

然而，真正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场面，才刚刚开始。

处理完那几个蠢货，萧景行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随即，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霸道跋扈的皇长子，竟转过身走到了徐子衿的面前！

在近千名举子与数十名朝堂大员骇然的注视下。

萧景行脸上的阴鸷与暴戾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无比的温和与诚挚。

他停在徐子衿身前三步处，随性地抱拳以表歉意，朗声笑道：

“徐亚元！方才受惊了！”

“几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秋后

蚂蚱，坏了亚元进宫应试的雅兴，是本王这监试副使弹压不力。本王在这儿，提前贺亚元今日殿试旗开得胜，金榜夺魁！”

哗——！！

大皇子萧景行竟在午门之外，当着满朝官员和天下举子的面，主动向一个尚未殿试的举人抱拳赔礼道贺？！

牛大壮在后头看得眼珠子瞪得溜圆。

李恪等求真社的生员更是心潮澎湃，只觉得往日里在国子监受的那些窝囊气，今日全顺着天灵盖冲上了九霄云外！

不等徐子衿开口回话，萧景行眼尖，瞧见徐子衿肩头的狐裘披风与发髻那支红绒簪花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子。

萧景行眉头一皱，立刻转头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来人！”

两名贴身的御前宿卫快步跑上前来。

萧景行指了指徐子衿的肩头，温声吩咐道：

“去，仔细着点，替徐亚元把肩上和簪花上的落雪拂干净了。”

“徐亚元乃是咱们大乾真正的栋梁之才，待会儿进了奉天殿，是要在父皇御前挥毫写锦绣策论的！”

“若是让这点寒雪冻僵了亚元的手腕，本王拿你们是问！”

“嗻！”

两名身披明光甲、平日里连四品京官都不放在眼里的御前宿卫，立刻收起兵刃。

毕恭毕敬地走到徐子衿身侧，摘下手套，用温热的掌心顺着狐裘绒毛，一点一点替徐子衿拂去肩头的落雪。

这一幕，自然也是被官员们看到了。

方才还推脱“耳背”、稳坐钓鱼台的宋致远，此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站在他身侧的丁鹤更是暗自拍了拍胸口，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幸亏老夫方才那两巴掌抽得快、抽得狠呐！

其余十几名出身旧学门阀的礼部郎官、翰林编修，更是一个个屏息敛气，眼观鼻、鼻观心，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旧学最后残存的那点体面与骄傲，在这一刻，被大皇子亲手踩得稀巴烂！

三丈开外，手拢铜炉的三皇子萧景琰静静看着这一出大戏，低垂的眼眸里掠过一抹幽深的光芒。

好一个老大。

前脚在奉天殿断尾求生，后脚就在这午门外头来了一出礼贤下士的戏码。

明知道徐子衿是许清欢的人，拉拢不过来，便干脆当着天下举子的面把徐子衿捧到天上去。

既向乾清宫里那位表明了自己痛改前非、全力支持新学实务与南迁大计的态度，又在天下寒门士子面前赚足了“爱才如命”的贤王名声！

就在此时。

吱呀——隆隆隆——

午门城楼之上，净鞭连响三声。

紧接着，那两扇布满八十一颗鎏金门钉的朱漆正门，伴随着悠长低沉的轴轮转动声，缓缓向内洞开！

大内深处巍峨壮丽的殿宇飞檐，在漫天风雪中显露出来。

辰时将至，开宫门，纳天下贡士！

台阶上的礼部鸿胪寺官员刚要扯开嗓子唱名列队。

萧景行却率先转过身，面向徐子衿，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伸出右手，对着那条唯有王公重臣与传胪鼎甲才能踏足的汉白玉御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宫门已开，徐亚元，还有求真社的诸位青年才俊，请随本王入宫罢！”

话音落下，萧景行竟没有独自先行，而是刻意错开半个身位，走在前方半步的位置，亲自为徐子衿引路开道！

“哇……”

“大皇子殿下竟亲自为徐亚元引路入午门？！”

“这……这等殊荣，莫说是咱们这些还没殿试的举人，便是历科钦点的头名状元郎，也未曾有过啊！”

“这是不是代表……某种风向啊！”

四周压抑了许久的举子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阵低沉的惊叹与哗然。

面对萧景行这番捧杀与拉拢并存的极致做派，徐子衿面上无喜无惧，唯有古井无波的从容。

他对着萧景行的背影平平拱了一礼：

“有劳殿下。”

说罢，徐子衿拎起考篮，迈开步子，踏雪而行。

牛大壮等十余名寒门新学举子紧随其后，一个个昂首挺胸，越过两侧低头侍立、大气不敢出的宋致远等礼部高官，跟着徐子衿一步步踏上了高高的汉白玉御道！

李恪等人并非殿试之人，只好在旁目送。

走上御道最高处，即将迈入那深邃幽长的午门门洞之际。

徐子衿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遥遥望向皇城之外、大街拐角处的那棵老槐树下。

风雪迷蒙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停驻在街角。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髻旁那支鲜艳欲滴的红绒状元花。

随即转回身，大步流星地迈入了象征着大乾中枢权柄的皇城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