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1 章 年轻人，你还得练！

金丝眼镜男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从第七排的座位走出来，沿着过道往台前走了两步，站定了。

他手里那张照片拍的是景德镇那批货的底款，跟台上这件玉壶春瓶的底款一模一样。他捏着照片，抬头看看台上大屏幕里放着的拍品细节图，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照片，来回对照了两遍，做出一副越看越不对劲的表情。

“翟老师，各位藏友，我不是来砸场子的。”金丝眼镜男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场听见，“我就是看着这件东西有点疑问，想请加德给大伙儿解释解释。”

“您看啊——”他抬手一指大屏幕上的松针细节图，“元青花上的松针，都是一笔画成的，起笔重、收笔轻，针尖聚拢成扇形。”

“可这件瓶子上的松针，每一根都是单独描出来的，粗细均匀、间距均匀，起笔收笔的角度也均匀，这不对啊。”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开了，前排几个藏家凑近了看大屏幕，后排有人站起来伸脖子。赵怀远站在台子侧后方，抱着肩膀，脸上挂着笑，一动不动地看着金丝眼镜男表演。

金丝眼镜男见有人响应，胆子更壮了，又指着屏幕上的铁锈斑：“还有这铁锈斑，元青花的铁锈斑是烧出来的，边缘模糊、大小不一，浓淡分布自然。”

“这件瓶上的铁锈斑，你们仔细看，每个斑点大小都差不多，边缘齐整得跟刀切的似的，这明显是人工掺铁粉做出来的。”他顿了顿，最后亮出底牌，扬起手里的照片：“另外，我托朋友从景德镇弄了张照片，景德镇曾经做过一批高仿元青花，跟眼前这件一模一样。”

这话说完，台下彻底炸了锅。刘三儿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扭头看向台上的老翟，“翟老师，这东西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加德事先知道不知道？”

旁边几个举过牌的藏家也坐不住了。灰夹克脸色铁青，把牌子往椅子上一扔：“你们加德怎么搞的，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你拿一件赝品来拍卖！”

电话委托席上那个小姑娘也慌了，捂着话筒扭头看赵怀远。

余少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身子往后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捻着沉香珠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赵怀远的方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助理小丁凑过来低声问：“余少，刘哥这炮放得响吧？”

余少没接话，只是微微

点了一下头，珠子捻得快了些。

赵怀远站在台侧，脸上的笑一点没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余少安排的第一个人已经跳出来了，后面肯定还有第二个。

他往第七排扫了一眼，果然，一个五十来岁、穿深灰夹克的男人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这人圆脸微胖，头顶半秃，手里也攥着张打印纸，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急不慢，一看就是老手。

“翟老师，我说两句。”老郑的声音比金丝眼镜男沉得多，带着点沙哑，像是常年抽烟的人，“我姓郑，搞了二十多年瓷器，跟加德也打过不少交道。”

“这位小伙子刚才说的松针和铁锈斑，我本来没太注意，他这么一说，我又仔细看了一下图录——嘿，还真是那么回事。”他抬手朝大屏幕上指了指，“你们大伙儿看那个松针，确实太规整了，不像元青花一笔画出来的。”

“还有铁锈斑，跟真品确实有差距。”

他转向赵怀远的方向，语气忽然郑重起来：“赵经理，这位小伙子提出质疑，我也觉得有问题，那现在就需要加德出面给咱们解释一下了。”

“东西是你们收的，图录是你们印的，拍品说明也是你们写的。出了这种事，你们总得给在场这么多买家一个交代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请加德解释，实际上是把赵怀远架在火上烤。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赵怀远，有狐疑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余少在第三排笑吟吟地看着台上的拍卖师，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翘着，一副“我就在这儿看戏”的架势。

赵怀远脸上的笑没变，冲老翟微微点了个头。

老翟会意，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洪亮而沉稳：“各位来宾，请安静一下。”

场子里渐渐静下来，老翟不慌不忙的说道：“首先，感谢这位先生和这位郑先生提出的质疑。拍卖行开门做生意，不怕有人提问题，就怕没人提问题。”

“有人提了，咱们就当场解决，不拖到会后。”说着，他抬手往大屏幕一指：“各位请看大屏幕。”

大屏幕上原本放的松针细节图忽然放大，旁边又切出一张新的对比图，左边是台上这件玉壶春瓶的松针局部，右边是湖南省博物馆藏元青花蒙恬将军玉壶春瓶的松针局部。两张图并排放着，每一根松针的起落笔方向、粗细变化、针尖聚拢的角度，都

标了红圈。

老翟拿着话筒，走到台前，用折扇指着大屏幕：“这位先生说，元青花松针是一笔画成的，这没错。但他说的‘一笔画成’跟真品的实际情况，有点出入。”

“各位仔细看左边这件——起笔重、收笔轻，针尖聚拢，每一根松针都是一笔画出去的。”

“这位先生刚才说‘每一根都太均匀了’，可各位仔细看红圈标出来的地方——每一根松针的起落笔角度、粗细变化，真的均匀吗？”

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大屏幕。秦公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帆布袋里摸出个带灯光的放大镜，对着台上的瓶子看了好一会儿了。

老翟转向秦公：“秦公，您是这行的老前辈了，劳您上台来，当着大伙儿的面，给掌掌眼。”

秦公站起来，六十来岁的人了，腿脚还利索。他拎着放大镜走上台，老翟把瓶子从展台上捧起来，侧着光递到秦公面前。

秦公弯下腰，先看瓶腹右侧的松树，又看左侧的，再绕到背面看，前后花了三四分钟，中途还用袖口擦了擦放大镜的镜片。

“我说两句。”秦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场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这位先生刚才说松针画法不对，我仔细看了——松针的画法，是一笔画成的。”

“起笔重收笔轻，针尖聚拢成扇形，每一根松针的起落笔角度和粗细变化都有细微不同，这是人手画出来的，不是机器印出来的。”

“他说‘太规矩了’，可我看下来，该有变化的地方都有变化。这件瓶上的松针画法，跟湖南省博那件蒙恬将军玉壶春瓶上的松针画法，风格高度一致，画法没有问题。”

金丝眼镜男脸色变了：“秦公，您、您再仔细看看——”

“我看得很仔细。”秦公直起身来，把放大镜往帆布袋里一揣，语气不轻不重，“小伙子，你刚才说‘太规矩了’，那是你没看全。”

“这件瓶上的松针，从正面看是规整的，但侧光一打，你能看出每一根松针的运笔方向都有细微差别。仿品做不到这个——仿品是一根一根描出来的，运笔方向乱，力道也乱。”

“这件东西的松针，力道匀、方向稳，是熟练画师一笔画出来的。”

老翟接过话头，转向金丝眼镜男：“这位先生，您还提了铁锈斑的问题，咱们接着看大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