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越过四点三七秒大关

三月十四日，晴。

从二月二十一日那头一次点火算起，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礼拜。

这三个礼拜，力学所总装车间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头一台发动机拆检以后，众人没有只盯着那块局部受热痕迹修修补补，而是把冷却支路、喷注面和装配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分段计量最终证实，靠近内圈的高热负荷区域分到的冷却液确实偏少，林远据此提出按各段热负荷重新分区，重新匹配节流件和流道阻力。

这一改，就等于把冷却系统的框架全都换了。

之后，设计组计算一轮布局，冷流台便验证一轮测试数据，第二台发动机，就是这样在图纸、算纸和量具之间，一点一点的组装起来的。

上台架以前，它又经历了两轮耐压和气密检查，和各种低温联动验证后才被通过测试的。

今天，众人就要用这台新发动机，进行第二次热试车。

······

基地试车区已经封闭。

试车区大门口，孙卫民检查完最后一本通行证，把登记簿合上。此刻警戒线内已经看不到任何无关人员，他同另一名哨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目光紧盯着通道，不再往试验间里张望。

试验间内，陈铁柱正做最后一遍外观复核。

他没有凭经验听声辨好坏，而是拿着塞尺，沿法兰接合面缓缓测试了一圈，又俯身开始核对冷却套上的装配标记。

徒弟跟在旁边，把实测值逐项念给他听，两人对到内圈支路时，陈铁柱停下来，亲手摸了一遍节流件的编号，确认同冷流记录上的编号一致，才在复核栏里签了字。

又过了一会儿，方委员也到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把呢帽拿在手里，进门先同钱老、郭永淮林远等人打了声招呼。看见韩树声已经端坐在主控台前，他走过去，瞧了瞧那张勾画得密密麻麻的检查单。

“树声同志，今天你是不是打算把人都拦在外头？”

韩树声有点没听懂，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方委员，谁？”

“我。”方委员长指了指自己，笑道，“你坐在把这张脸一板，我都不敢往里走了。”

屋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韩树声的嘴角也

动了动，不过很快就又压了回去，只是那表情却没有之前那么严峻了。

方委员见玩笑起了作用，便把呢帽挂到墙边，同时还和蔼的摆了摆手：“你们照规程做就行，别管我。”

他说完便走到观察窗侧后方，给操作和记录的人让开了位置。

窗外，第二台崭新的发动机安安静静地立在钢架中。

隔热层包裹着燃烧室，冷却管路沿筒身一圈圈的接入集液腔，粗大的主供应管从墙边弯过来，同它接在一起，它所占的地方其实并不算大，甚至连试验间的一角都没有填满。

方委员把手放在窗沿上，隔着厚玻璃望着那台发动机，这一看就看了许久。

他熟悉计算机房里的景象，成排的机柜低声嗡鸣，指示灯持续闪烁，可最后送到人手里的，仅仅不过是一条纸带、几页数字而已。

计算机的那种‘力量’藏得深，要懂行的人才知道它究竟做了多少事。

可眼前这台机器却完全是另一种气魄。

它外表并不威武，甚至显得有些笨重，虽然还没有点火，可三十七吨重的设计推力便已经压在所有人的想象里。

等到燃料和氧化剂在燃烧室中汇合，那些钢管、阀门和冷却套就不再是分散的零件了，而会共同变成一股能把二十多吨弹体托离地面的庞大力量。

这也正是他此次来的目的，他想亲眼看看这种力量。

······

八点整，最后一批巡检人员从西侧通道退回。

安全员确认试验间无人后，按操作封闭了排焰区入口，随后钱老下达了开始测试的指令，各岗位不再离开座位，控制室里只剩翻页声和仪器运行的轻响。

韩树声坐在主控台正中，身体略微前倾。

他逐项‘唱’出检查内容，操作员复诵以后，便将面前对应的状态牌翻成绿色。

供应、点火、记录、泄放，一块块牌子依次翻转，最后只留下紧急切断回路旁边那盏独立指示灯。

绿灯稳定后。

韩树声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拿起送话器。

“统一时标接通，按预定程序启动！”

命令下达后是一系列的机械操作：计时信号送入各台记录仪，纸带同时走动，点火器先接到指令

，主阀随后动作，供液压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抬升。

紧接着，观察窗里便闪过了一点火光。

仅仅又过了呼吸间，试验间里的阴影瞬间就被全部驱散了。

那是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火焰被喷管约束成笔直的一道，重重地撞进导流槽里，冷却水迎着高温燃气化作浓密蒸汽，沿排焰通道翻卷出去，轰鸣随即撞上厚墙，主控台木槽里的铅笔飞了起来，观察窗也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

方委员见此情景膝弯一紧，手掌下意识贴牢窗沿。

发动机启动的那种爆鸣声并不只是从耳朵里压了进来。

脚下颤动的地板，身后嗦嗦作响的墙壁，甚至就连他的呼吸都被这股力量压得一滞。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三十七吨推重并不只是记录纸上的一个数字，那股狂躁的推力正沿着钢架和地脚螺栓传进试验间里，就连整座控制室都在替它承受回响。

主控台前，韩树声的右手依旧停在紧急切断控制杆旁边，指尖与手柄仅仅隔着不到半掌，他没有被启动时的声势牵动分心，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壁温记录仪上。

二号通道的记录笔正在缓慢向右移动。

点火后的壁温本来就在上升，可这一回，它却是沿着一条逐渐放缓的斜坡往前走，并没有出现上一次那种突然变陡的折角，就旁边的相邻测点得温度也各自平稳，没有跟着向上抬头。

四秒已过！

年轻设计员的背脊下意识离开了椅背，身体一寸寸往前倾，他左手压着那张旧试车时标摘录，右手扶在记录纸边沿，眼睛连眨都不敢眨。

上一次失败的四点三七秒节点正在逼近。

钱老站在后排长桌前，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扶住桌沿，郭永淮也微微俯身，目光越过记录员的肩头，只盯着控制室内的参数表，林远也屏气凝神，握紧了拳头。

记录纸仍在一格一格的向前走，笔尖滑过与旧记录相对应的那个位置，那一小段纸带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连走纸机的细响声都清楚得无比刺耳。

二号壁温的曲线仍在原来的斜率上，并没有出现上次那种突然地异常温度折角，相邻测点也没有出现那种连成一片的异常抬升。

成功越过了四点三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