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一地鸡毛

入秋以后，辽东正是草枯叶黄的时候。

所以沈阳府内，无论坊市、宅院、街巷，到处都倒伏着肆意杂生的草叶。

这些曾经饱受血肉浇灌的草木，已经霸占了地面能够生长的每一处空隙。

在仅存的完好屋檐与院墙墙面上，亦攀附着一片片植株。

偶有尸鬼经过，都有可能被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缠裹摔倒。

离了活人居住，沈阳府看似高大的城墙外是荒原，而无人能够窥视的城墙内，也同样只剩荒野。

‘嗡——’

在城内荒凉景色一如往常的某一日，突然一片呼啸着嗡鸣的箭矢，带着尾烟翻越城墙，‘呜呜’乱窜。

城外蜂筒仰角抬高以后，虽然发箭飞的是高，但相应的，准头已是荡然无存。

那一根根飞舞的火箭最后能落在哪儿，全看缘分。

好在，这个时节的沈阳府城内，满地都是城外官兵期盼的‘缘分’。

箭矢落在枯草旁，残余火药引着麻絮、箭杆缓缓燃烧，火苗贪婪的舔舐着周围缺乏水分的枯黄草叶。

秋干物燥，小心火烛。

先贤们的智慧一旦被反过来运用，起码在这一刻，效果斐然。

城外官兵先是看着城墙内侧慢慢升腾烟气。

一开始，和半空中尚未消散的火药烟尘混杂在一起，还不好辨认。

可是随着火势发展，城中烟柱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粗、越来越高，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大火在城中蔓延，吞噬着沿途草叶、树木，更吞噬着尸鬼毛发、衣物。

其它能烧的，不能烧的，全在高温下慢慢焦曲，乃至于熔融。

库房中滚烫的银水开始漫过门槛，顺着焦糊的孔隙，一股脑的就往外涌。

门外尸鬼的双脚被滚烫银水一泡，立时‘刺啦’冒响，很快散发出一阵焦糊的肉香。

然后它倒了下去，正倒在银库门外。

被尸躯堵塞的银水顺着台阶流淌，在它身前越积越高，最后顺着眼睛、耳朵、鼻子，乃至是身上皮肉的细小伤口，一点点的往里面挤。

灌着灌着，皮肉脏腑尽数消解。

当大火在一天一夜后停息，便徒留一具被

无数银水灌出满腔脏腑模样的镀银骨骸，像是一具白银熔铸的标本。

......

大火停息以后的第一天。

马不停蹄地抵近城门观察的一众斥候，刚一过桥，就被城门外的一股热浪给逼了回去。

甚至有人手脚都被轻微烫伤。

第二天，斥候们谨慎了许多。

秋风吹了一夜，他们这次得以靠近城门。

大门铜钉黢黑，木身蜷曲变形，显然是打不开了。

好在，他们能透过边角缝隙看到城内景象。

最宽的地方，几乎能让人吸着腹，侧身通过。

不过没人去试。

因为他们看见城里焦炭似的余烬堆里，还隐隐泛着红光，像是木炭一类的东西尚未烧尽。

证明这场大火的余波，尚未彻底消散。

直到第三天，他们又凑近城门，只看得到千篇一律的灰黑色，意外的让人安心。

可满城灰烬随风从城门缝隙中飘出，仍是呛得人心里发慌。

这些尘埃......恐怕都是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惊恐的斥候们匆匆退去。

一个个生怕因此染了尸疫。

等他们再来时，众人已经用麻布巾牢牢裹住了口鼻，连头发都遮盖住了。

整个人就好像拿麻袋套住了脑袋，只在眼睛处戳了两个孔洞，用来视物。

如果不是不得已，恐怕他们连这两个洞都不想开。

主将李松亲临现场，急切下令道，“把城门撞开！”

“提督大人还在铁岭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呢！”

“喏——！”

撞木是已经备好了的。

甚至他们还有功夫在启梁山兵仗司的工匠帮助下，提前做了前后两套支架，拉车运了过来。

绳子吊着粗木首尾，正立门前。

等拼装好再看，这就是一个没装轮子的简易冲车。

“嘿！嚯！”

士卒围着撞木站成两排，推着把手后退，嘴上喊着号子，然后随着令旗下压，再将撞木猛地往前一送。

‘咚！’

‘咚——！’

一声声闷响砸在城门正中的接

缝，能听到背后城门栓在一点点‘嘎吱’呻吟。

当时的大火虽然没有直接烧进城门洞。

但高温热浪，已经把门栓表面整个都烤焦了，没有韧性，被撞断是迟早的。

......

城门栓没断，反倒是城门自己先倒了一侧。

那扇破门歪歪扭扭地卡在城门洞里，留出好大一条缝隙。

骑马过去，会碰头。

但是走着过去，就刚刚好。

只是因此溅起的一大片灰尘，同样把门外将士浇了个灰头土脸。

连主将李松也未能幸免。

“直娘贼，死了都不消停，这死人灰迷着老子的眼了——！”

叫骂声接连响起。

这一群人也顾不上进城，一个个取了头套，就索性直接打开水囊，倒水擦洗。

又是好一顿折腾，李松这才有功夫派人遮着口鼻入城去探。

结果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沈阳府的四面城墙就像一座蒸笼，大火把尸鬼全闷死在里面了。

既有烧成灰的，也有烧焦了的，更有在角落被烧熟了的。

总之，有些死状凄惨、肢体扭曲的，连进城的斥候见了都忍不住干呕。

坏消息是，沈阳府就只剩下这四面城墙了。

城里建筑损毁一空不说，连水井里都飘了一层厚厚的白絮。

也说不清那是草木灰还是骨灰，反正是没人敢再从里面打水喝。

估摸着城外护城河泡过尸鬼的活水，都能比这井水更干净。

城里大多物件都已付之一炬。

最多也就能找到些凝固的银水、铜水。

可它们大多和倒地的尸鬼凝在一起，上手分都分不开，还得刀劈斧凿。

最后还有些没烧化的破烂铁器，也只能等以后融了重铸。

别的，就什么都没了。

倒是给他们还留了一地骨灰和骨殖，收拾起来是烦闷又麻烦。

如果他们不嫌弃，说不定能借此用来肥田。

往后三年，保管这块‘埋骨地’上，田产丰收。

火攻之后的大胜，看来并非全无代价，留下的就这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