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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七秒

沈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车厢里没人说话。

秦牧把手机放在折叠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还亮着——七秒,170开头,一次性号码。

“他们知道你的号码。”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不愿意确认的事实。

秦牧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录音,是真人。语速均匀,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威胁者常见的刻意压低嗓门。她说那段话的方式,像在读一份通知。

受过训练的人。

“影子,那个数据包里的内容,你能不能反推出大致范围?”

沈默摇头:“我只截获了传输的信号特征,没有拿到内容本身。但根据数据包的大小——大约十二兆——不会只是几个人的基础信息。十二兆足够装一份完整的人物档案,包括照片、地址、社会关系、日常轨迹。”

日常轨迹。

秦牧的目光落在车厢墙壁上。铁皮上有一道旧划痕,油漆翘起来了。

他退伍回村的作息刻板得毫无偏差。

早上六点出门买菜,菜市场的肉摊老板记熟了他只挑偏瘦的前腿肉。

七点生火做饭,灶台的柴火必须用后山的干松木。

白天在村里转悠,下午有空去镇上打零工,晚上九点准时熄灯睡觉。

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这些生活细节,连同住址、老宅的承重结构、家人的移动轨迹,被打包成十二兆的数据流,传输到了某个隐藏的服务器上。

拥有这些筹码的人,真要下死手,用不着打这通七秒的电话。直接派人做事就行。

如果有人掌握了这些信息,连同他的住址、家人的位置、私人号码——那个人要做的事就不是打一个电话了。

电话是信号。

不是发给他的。是发给他背后的人的。

“这通电话不是威胁。”秦牧说。

韩铮看着他。

“是试探。”

沈默反应过来了:“她在测试你的反应。看你接到电话之后会做什么——报警、搬家、还是打电话给战友。”

“如果我打电话,他们就能确认我身边还有哪些人。”

韩铮的手从刀鞘上松开了。

秦牧刚才接完电话之后没有拨出任何号码。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把情况告诉沈默——是韩铮主动问的。

但这不够。

“影子,从现在开始,所有通讯换加密频道。手机只保留接听功能,不主动拨出。”

“我这边没问题。但铁柱和林啸那边用的是普通手机。”

“给铁柱发一条信息,让他换卡。林啸那边我来处理。”

秦牧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林啸。内容只有四个字:“换频,红三。”

“红三”是他们在第七次任务里临时约定的备用通信频率。那次任务通信被敌方截获,差点送了所有人的命。之后秦牧和林啸之间定了一套只有他俩知道的暗号体系,从来没有书面记录,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

只在两个人的脑子里。

这种东西查不到。

韩铮蹲在车厢角落里,从背包里翻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没有智能系统,没有GPS,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

“备用机。我出门习惯带两部。”他把诺基亚

递给秦牧。

秦牧接过来,掂了一下。这玩意儿起码十年了,外壳磨得发亮,但开机速度比任何智能机都快。

“还有一件事。”沈默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出来,“那个女人说的话——'临江的空气不太适合您和您的家人'。”

“怎么了?”

“她说的是'您和您的家人'。不是'你和你的家人'。”

秦牧看向他。

“用'您'。”沈默推了推眼镜,“这不是街面上混的人说话的方式。这是体制内的人,或者长期跟体制内的人打交道的人。用词习惯改不掉的。”

秦牧想起那个声音。确实。平稳,得体,像秘书,像窗口办事员,像——

“像副市长办公室的人。”韩铮替他说了。

沈默没有正面确认,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在键盘上敲了。

“周永胜的秘书是谁?”

“公开信息能查到的——临江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孙颖。女性,三十七岁,跟了周永胜六年。”

六年。

一个副市长的贴身秘书,跟了六年。

她知道的东西,可能比周永胜的老婆都多。

秦牧坐下来,后脑靠着车厢壁。铁皮被晒了一天,还带着温度。

他在重新梳理这件事的结构。

周永胜是“锚”——“北极星”在临江的长期节点。他通过暗网接收指令和情报,再通过本地网络分发给下线。“账房”跑了,说明他知道被盯上了,正在清理外围。

但那个电话说明他还在做另一件事:反侦察。

他在查秦牧的底。

不是通过系统查——那条路他走过,碰了壁。

而是通过“北极星”的境外渠道反向获取秦牧的个人信息。

所以那个数据包不是“北极星”推送给他的——是他主动向“北极星”索要的。

他在问:“这个人到底是谁?”

“北极星”给了他答案。

秦牧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影子,那个数据包——'北极星'怎么会有我的个人信息?”

沈默的手停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你的个人信息在常规系统里是一片空白。'北极星'是境外情报网络,但他们能拿到的最多是公开信息和灰市数据。你的家庭住址、家人名字,这些能从村镇户籍里查到。但你的私人手机号——”

“是退伍之后新办的。没有绑定任何社交软件,没有实名快递,没有外卖账号。”

秦牧的声音变冷了。

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一个一个排除。

母亲——不可能。小棠——不可能。赵铁柱,陈远航,林啸,沈默,韩铮——不用排除。霍远山——更不可能。

苏晚。

苏晚知道他的号码。

但苏晚本人也被盯上了。她不是泄露源,她是目标。

还有谁?

秦牧闭上眼睛。退伍之后,他用这个号码联系过的人——退役军人事务局留过一次。镇上找零工的时候给过两个老板。还有一次,给县法院立案庭打过电话,是为了母亲工伤案的事。

退役军人事务局。

他在青云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登记的时候,填过一张表,上面有手机号码。

那张表,存在青云县的系统里。

马文龙的系统。

马文龙被双规了。但他经营青云县二十年,那套系统里的人不可能全部被清理干净。总有漏网的。

秦牧睁开眼。

“影子,马文龙案结案之后,青云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数据库做过安全审计吗?”

沈默查了一下,摇头:“没有。马文龙案的调查重点是土地和财政线,退役军人事务系统不在清查范围内。”

一个被忽略的角落。

一张填了手机号码的表格。

一个还没被清理的残余节点,从那张表上拿到号码,通过某条渠道传给了“北极星”,又从“北极星”的数据包里回流到周永胜手上。

绕了一圈。

秦牧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

天彻底暗了。辅道上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块一块的橙色。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模糊在暮色里,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周永胜在那栋楼里。

他知道秦牧的名字,知道他妈住哪儿,知道他妹长什么样,知道他的手机号码。

他甚至知道苏晚。

但他不知道秦牧知道他。

这是唯一的不对称。

秦牧的诺基亚响了。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号码——韩铮刚用自己的手机拨过来测试的。不对,有来电。

是林啸。

秦牧没告诉他这个号码。但林啸打过来了。

他接起来。

“哥,红三收到。”林啸的声音从一部同样老旧的设备那头传过来,信号不好,带着电流杂音,“苏晚安全。我的人在她楼下车里。”

“韩铮的备用机号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铁壁哥只用诺基亚,我存了他那个号段的所有尾号组合,挨个打的。”

秦牧没说话。

“第三个就通了。运气不错。”林啸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但很快消失了,“哥,有个情况。苏晚楼下除了我的人,还有另一辆车。黑色别克,挂的是临江本地牌。”

秦牧握着诺基亚的手收紧了。

“车里几个人?”

“两个。一直没下车。我的人到之前就已经在了。”

沈默在车厢里抬起头。

他听到了这段对话。

周永胜下午三点二十分在市政府里发出那条消息,接收方在副楼方向。三点多苏晚在新闻中心被人拍了照。

现在,天还没黑透,苏晚的楼下就停了一辆来路不明的车。

拍照是“认人”。

蹲守是“定位”。

下一步是什么?

“别打草惊蛇。”秦牧说,“记下车牌,人不要动。”

“明白。”

电话挂了。

秦牧转向沈默。

“周严的航班,还有多久?”

沈默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四十分钟。”

秦牧把诺基亚放进口袋。

他再次看向市政府方向那几扇亮着的窗户。

“等不了了。”他说。

韩铮从角落里站起来。

秦牧拿起折叠桌上自己那部手机——刚才接到威胁电话的那部。他没有关机,也没有拔卡。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首长”那两个字。

拇指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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