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时间哪里去了（上）

武修文是被一阵栀子花香熏醒的。宿舍窗外不知谁放了一只装着栀子花，露水还挂在花瓣上，香得蛮不讲理，直往人鼻孔里钻。他翻身坐起来，枕头边手机屏幕亮着，黄诗娴凌晨五点半发来一条：“起床没？今天拍毕业照，你穿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别穿你那双人字拖。”后面跟了十七个感叹号。

他回了个“收到”，趿拉着拖鞋去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去年九月刚来海田那天，他也是这么手忙脚乱地刮胡子，把下巴刮出一道口子。那时候他连黄诗娴叫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她递过来一张创可贴，嘴里说“武老师你这胡子得换个刀片”。一晃快一年了。

毕业照安排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六一班六二班的学生乌泱泱挤在操场上，白色校服在太阳底下明晃晃一片。摄影师架好三脚架，扯着嗓子喊：“领导老师坐前排！学生往后面台阶上站！高的站后头！”黄诗娴正拽着几个女生整理刘海，赵皓星在给男生们发梳子，梁文昌背着手转来转去，嘴里念叨“十分钟啊，就十分钟，拍完赶紧回去上课”。

武修文站在队伍后面的位置，六二班的林小虎忽然从人堆里挤过来拽他袖子：“武老师武老师，你站我们班中间行不行？我们班女生说你站边上显不出来。”武修文还没接话，六一班那边已经有人喊起来了：“不行不行！武老师是我们班的！”两边叽叽喳喳争起来，最后还是黄诗娴出面摆平：“武老师站在两个班中间，谁都别抢。”摄影师按下快门那一瞬间，不知道哪个调皮鬼喊了一嗓子“武老师帅不帅”，两个班的学生齐声吼：“帅！”吼得武修文耳根子都红了。黄诗娴站在他右手边，笑得肩膀直抖，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看把你美的。”

拍完照学生散回教室，武修文刚走回办公室，屁股还没挨着椅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短头发，圆脸，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本子太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是林晓棠，上个月刚分配到海田的应届毕业生，教三年级数学，李盛新让武修文当她的“师傅”。

“武老师，我、我想请教你个事。”林晓棠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搁，搓了搓手心，“就那个，我们班那个陈浩然，昨天数学课又钻桌子底下去了，死活不出来。我喊他他就捂耳朵，我拉他他就哭，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武修文拉把椅子让她坐，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林晓棠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拆，眉头拧成个疙瘩。

“陈浩然是吧，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武修文靠着椅背想了想，“他姐姐是不是以前在六一班，叫陈什么来着……陈雨蒙？”

“对对对！他姐今年上初中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他钻桌子的数学课，都是讲新知识点的那天？”

林晓棠愣住，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好像……还真是？上周三讲面积，他钻了。周五做练习，他没钻。”

“他姐陈雨蒙以前也这样。那丫头数学其实不差，就是一遇到新概念就慌，慌了就往桌子底下躲。她躲了大概三个礼拜，后来有一天我换了个法子。”武修文站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个旧饼干盒，里面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纽扣、冰棍棒、贝壳、卷尺，“你下节课讲什么？”

“认识分数。切蛋糕那个。”

“你把切蛋糕换成切鱼。”

林晓棠眼睛瞪大了：“切鱼？”

“海田的孩子对蛋糕没概念。你拿条真的海鱼来，让他们自己动手切，切完再讲几分之几。陈浩然家是开渔船的，他肯定第一个举手。”武修文顿了顿，“但你别当众点他名。你假装不知道谁会，就说‘哪个同学愿意上来帮老师分鱼’，他要是举手你就让他上。他分对了你就大声夸，分错了你也大声夸，夸他敢上来。”

林

晓棠掏出小本子唰唰记，写到一半抬头，表情复杂：“武老师，你这些招儿都是哪儿学的？”

“我第一年教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学生一学期丢了两百块饭钱。我查了三天监控，最后发现是他自己每天把钱藏在鞋垫底下，忘了拿出来。”武修文摊了摊手，“有时候孩子的问题，根儿上跟你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你得先蹲下来，用他们的眼睛看一遍。”

林晓棠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撞上门框。武修文冲她喊：“鱼去菜市场买，别买冰冻的，腥味太重学生受不了！”林晓棠头也不回地摆手：“知道了师傅！”

下午最后一节课，武修文把六一班和六二班合到多媒体教室，说是“毕业前的最后一节数学课”。底下学生一听“最后一节”三个字，闹哄哄的教室忽然安静了。

“别丧着脸啊。”武修文把U盘插进电脑，“今天不上新课，也不做题。咱们来玩个游戏。”

他点开一个幻灯片，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学校门口那棵大榕树，树下站着个穿校服的小豆丁，背着个拖到屁股的书包，正仰头看树上的鸟窝。底下学生认了两秒，有人喊：“是林小虎！一年级的时候！”林小虎自己都懵了，站起来摸着后脑勺：“我那时候这么矮？”

第二页还是林小虎，三年级，在操场上跑步，摔了个嘴啃泥，旁边几个同学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页，五年级，林小虎在升旗仪式上第一次当护旗手，脸绷得跟石头一样紧。

林小虎不笑了。全班都不笑了。

武修文一张一张往下翻，每张照片底下都标着日期和一句话。翻到最后一页，是六年级开学那天拍的，林小虎站在校门口帮新生指路，袖子撸到胳膊肘，表情认真得跟个小老师似的。

“这些照片是我从学校档案室、从你们以前的班主任、从你们爸妈的朋友圈里一张张搜刮来的。”武修文把幻灯片切掉，屏幕变回普通的幻灯片。，“我花了大概两个礼拜，每天晚上翻到十二点。你们猜我找这些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人说话。

“我在想，时间到底哪儿去了。”武修文靠在讲台边上，两手插进裤兜，“一年级入学的时候，林小虎只到我这里。”他比了个腰的位置，“现在比我肩膀还高。黄老师班上的陈雨蒙，以前写作文凑不够一百个字，上个月她妈跟我说，她偷偷在写小说，写了三万多字了。赵老师，你班那个周嘉怡，三年级还尿过裤子，昨天你跟我说她拿了全区朗诵比赛二等奖。”

赵皓星在教室后面靠墙站着，本来只是来帮忙维持纪律的，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时间哪儿去了？时间没丢。时间变成你们每个人的样子了。”武修文从讲台底下搬出一个纸箱子，“一人一张白纸，一支彩笔。今天作业就一样：画一画你一年级时候的样子，旁边写上你那时候最喜欢的一件事。画完贴到后面黑板上。”

教室里立刻炸了锅。有人喊“我不会画画”，有人喊“老师我一年级的时候还没长牙”，林小虎把彩笔抢到手就开始画，画了个火柴人，脑袋比身子还大。黄诗娴从后门悄悄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四十分钟后，黑板上贴满了画。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比例失调的操场、比房子还大的太阳。武修文一张一张看过去，在一张画前停了下来。画上是个小男孩蹲在沙滩上挖蛤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一年级最喜欢放学跟我爸去赶海。现在我爸出海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我六年级，自己会赶海了。”

署名陈浩然。

武修文回头看了一眼后排。陈浩然缩在角落里，拿课本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副眼镜。林晓棠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陈浩然旁边，弯着腰小声跟他说什么，陈浩然竟然没躲，还点了点

头。

下课后学生往外走，陈浩然磨磨蹭蹭留到最后，蹭到讲台边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武修文手心里一塞，扭头就跑。武修文展开一看，是一张用铅笔画的“毕业礼物兑换券”，上面写着：“武老师，等我学会切鱼了，我带你出海钓鱼。我跟我姐说好了，她也去。”

武修文把那张纸叠好塞进钱包夹层，一抬头，黄诗娴正靠在门口啃苹果，嘴角挂着“我都看见了”的笑。

“笑什么。”

“笑你。”黄诗娴走过来，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搁，“我妈包的粽子，肉馅的，你晚上热一热吃。还有，我爸问你明天有没有空去家里吃饭。”

武修文剥粽子的手一顿：“你爸？专门请我？”

“他说‘小武那个展示课，我得给他补补脑子’。”黄诗娴学她爸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我妈让你别买东西，你买她跟你急。”

武修文嚼着粽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黄诗娴没走，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下巴看他吃。

“武修文。”

“嗯？”

“你那节展示课，定下来讲什么没有？”

“定了。讲‘折线统计图’。用你们海田渔港的鱼价数据当素材，让学生自己画折线图，分析哪种鱼什么时候最贵、什么时候最便宜，再让他们给家里大人提建议。”武修文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眼睛亮了亮，“你说，要是让学生回去跟家长说‘爸，你以后别在端午前那几天出海了，那几天鱼价最高，你打回来的鱼都贱卖了’，家长会不会觉得这孩子上学上值了？”

黄诗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他嘴角一粒糯米拿掉。

“武修文。”

“又怎么了？”

“你要是全市展示课讲砸了，我就真扛着火车带你跑。”

“那你先把火车票买好。卧铺。”

“卧铺就卧铺！”

两个人正闹着，林晓棠发来一条微信语音，点开就是她压着嗓子的兴奋声：“武老师武老师！陈浩然今天放学主动留下来帮我收拾教具，还跟我说‘林老师你明天还切鱼吗，我帮你杀鱼’！他跟我说了整整三句话！三句！”

武修文把手机往黄诗娴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就是当老师的快乐。别的地方给不了。”

黄诗娴撇了撇嘴，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拍他桌上。

“差点忘了。郑松珍让我给你的，说是什么‘全市展示课应援物资’。”

武修文拆开信封往里瞅了一眼，倒出来一堆东西：一包润喉糖，一小瓶风油精，三支中性笔，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武老师，你要是拿了一等奖，我们‘国际厨房’请你吃顿好的。你要是拿二等奖，请我们吃。你要是拿三等奖，你自己吃白粥。郑松珍。”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林小丽的笔迹：“别理她，三等奖我也请你吃。加油。”

武修文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最后捏着那张卡片，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海田的傍晚总是来得又慢又软，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粉色的云，把操场上那排榕树映得像画上去的。楼下传来学生打扫卫生的动静，扫把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铁皮垃圾桶拖来拖去的哐当声，还有不知道哪个班在放歌，放的是《明天会更好》。

他掏出手机，给陈玉琴发了条微信：“陈主任，展示课的教案我写了三版了，想发给您先看看。另外，我能带学生去现场吗？想让他们看看自己每天算的鱼价怎么变成一节课。”

陈玉琴回复得很快：“教案发来。学生可以带，不超过十五个，你负责安全。另，上次说的那个贝壳教具，我看了实物，很好，已经跟区里申请了专项经费推广。你抽空写个使用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