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6章 老槐树下的合同

书脊巷的夏天来得黏糊糊的。

老槐树的花早谢了，剩下一蓬一蓬的绿叶子，把巷子北口遮得严严实实。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铜钱大小的光斑，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晕。陈叔那间旧书店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半部民国版的《陶庵梦忆》，书页卷了边，他拿镊子一点一点揭，揭一张就拿蒲扇扇两下，怕手汗沁进纸里。林微言蹲在旁边帮忙调糨糊，小麦淀粉兑水，小火慢熬，熬到能拉出透亮的丝来才算好。

“稀了。”陈叔头也不抬。

“不稀。您上回说稀，这回我多搁了半勺粉。”

“我说稀就是稀。你闻闻，有生粉气。”

林微言把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有一丝生涩气没散尽。她叹了口气，把碗端回屋里重新上火。陈叔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熬糨糊跟处对象一个道理——急了不行，凉了不行，得守着，还得会看火候。”

“您又来了。”

“我哪又来了？我说糨糊呢。”

林微言从屋里探出头瞪了他一眼，陈叔摇着蒲扇假装看天。

沈砚舟是十点半到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蓝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进了巷子先跟陈叔打招呼，再把帆布袋子往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本用棉纸包着的书来。

“明刻本《花间集》的影印本，图书馆那边退下来的，品相还行，就是首卷缺了半页。”他把书往林微言面前推了推，“你上回说想看那个版本的版式。”

林微言低头看了看，棉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折得跟信封一样棱正。她没急着接，先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个版本？”

“上个月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配了句‘明刻《花间集》的鱼尾纹比清刻好看’。我猜你没见过实物。”

林微言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那天她修完一册清刻本的衬页，随手拍了张版心照片发朋友圈，配了句感叹。她以为没人会留意这种冷门牢骚，结果这人记了一个月。

“谢了。”她把书接过来，翻到缺页那处看了看，“缺的是首卷序言那半页。问题不大，我照着别的版本补个抄配就行。”

“不着急。”沈砚舟在折叠桌对面坐下来，自己动手倒了杯凉茶，“你慢慢修，修好了我来取。”

陈叔在旁边蒲扇一停，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沈啊，你这书是借的还是送的？”

“送的。”

“送的还让人修好了再取？你这算盘打得精啊——白送一本残书，换人家姑娘手工修复，修完了还得再上门取一趟，一来一回两趟。”

沈砚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耳根有点红：“陈叔，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就对了。想多了就假了。”陈叔把蒲扇重新摇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你下回送东西直接送修好的，别送残的。微言手底下排队等着修的活儿能排到明年开春，你这本插队不合适。”

林微言拿胳膊肘捅了陈叔一下：“您少说两句。他送书我修书，正常往来。”

“我又没说不是正常往来。”陈叔站起来，把揭了一半的《陶庵梦忆》往桌角挪了挪，给沈砚舟腾地方，“我进去烧壶水。你俩慢慢聊——对了小沈，你那个官司打得怎么样了？上回在巷口碰见你，你说在忙什么走私案？”

沈砚舟简单说了几句——一个古籍走私团伙从境外往国内倒卖宋元版刻本，牵扯了好几个省，律所派了他带团队跟。陈叔听完咂了咂嘴：“那你跟微言算半个同行。她修书，你追书，追回来的要是破了，正好送她这儿修。”

“陈叔您是不是我老板派来的说客？”林微言哭笑不得。

陈叔没接茬，掀帘子进屋烧水去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沈砚舟把凉茶喝完，从帆布袋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来——这回是个牛皮纸信封，比刚才那本《花间集》的包装厚实得多，封口处缠着白线，绕了三圈。

“这个也给你。”他把信封推到林微言手边，“跟那本《花间集》没关系。是——五年前的一份合同。”

林微言的手停在信封上没动。

“顾氏集团跟我当年签的那份。”沈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巷子里有电动车经过，突突突的响，他怕她听不清，又补了一句，“原件。你翻翻。”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表情，就是端着空杯子坐在那儿，眼睛看着桌上的糨糊碗，好像这件事跟他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似的。

她把白线解开，抽出信封里的文件。是几页打印纸，边角有点卷，纸色微微发黄，看得出来被人翻过很多遍。第一页是份合作协议，甲方顾氏集团，乙方沈砚舟，合作内容写的是“法律咨询与知识产权代理”，合作期限三年，落款日期在五年前——正是他们分手前两个月。往下翻，第二页是补充协议，约定顾氏向沈砚舟预付一笔款项，金额不小，用途列了四条，其中第三条写的是“乙方父亲沈某某医疗费用专项”。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爸当时的病。”沈砚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要做手术，国内排不上号，得转去香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我把自己那会儿的积蓄全填进去都不够。顾氏找上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三天。三天之后我签了。”

林微言翻到第四页，是份转账记录复印件，顾氏的钱分三笔打进医院账户，日期跟沈父住院的时间对得

上。第五页是份手写的收据，沈砚舟的签字，字迹比现在潦草些，看得出下笔的时候手不稳。

“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说？”她把文件放下来，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挪开。

“说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那会儿你刚进修复室，一个月工资三千八，自己交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沈砚舟抬起头看她，“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要去找你爸妈借钱。你爸那脾气，你开了口他能帮你，但帮完之后呢？我在你爸眼里成什么了？一个连自己老子看病都得伸手跟女方家里要钱的——”

“所以你选择分手？”林微言的声音提了一点，“你选择什么都不说，把话说绝了把我推开，然后自己一个人扛？”

沈砚舟没吭声。

“沈砚舟你知不知道那半年我怎么过的？”林微言把文件往桌上一搁，搁得有点重，糨糊碗晃了一下，“我整天琢磨我到底哪儿做错了，琢磨到最后把自己琢磨得一文不值。你倒好，合同一签，手术一做，事情办完了想起来回头找我——”

“我没想办完了回来找你。”沈砚舟打断她，“我当时想的是，这钱我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还完之后要是你还没对象，我再站到你跟前。你要是有对象了，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该干嘛干嘛去。”

林微言噎住了。

沈砚舟把杯子放下，十根手指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指节有点发白：“我没想到的是顾晓曼那丫头会搞那么一出，在圈子里放话说我是她男朋友。那会儿我已经签了合同拿了钱，再跳出来澄清‘我跟顾小姐没关系’——人家怎么看我？拿了钱就翻脸？顾氏那边也下不来台。这事儿一拖就拖了小半年，等我有机会解释的时候，你已经把手机号换了。”

林微言把文件重新装回信封里，白线绕了三圈系好，往他面前一推：“拿走。”

沈砚舟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说拿走。原件你收好，这种东西别随便给人看。复印件留一份给我就行。”

沈砚舟把信封收回去，从帆布袋子里又摸出几张复印纸搁在桌上。林微言扫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陈叔从屋里端了壶热水出来，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把水壶往桌上一搁，慢悠悠地坐下来续上刚才的话题：“说完了？”

“说完了。”林微言把复印纸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没吵起来？”

“没吵。”

“那还行。”陈叔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吹了吹浮沫，“我跟你爹认识四十来年，你俩这点事搁我眼里跟看电视剧似的。不过微言啊，有句话我搁心里好几年了，今天正好小沈在，我说了——当年他走的时候，我其实撞见过一回。”

林微言抬头看他。

“就在巷口那个公交站。”陈叔把杯子放下来，“那天晚上十点多了，我收完摊往家走，看见小沈站在站牌子底下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站了得有半个钟头。最后一班车来了他没上，车走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反方向走。我第二天问你，你俩是不是吵架了，你说没有。”

林微言扭头看沈砚舟。沈砚舟低着头喝水，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你那天在公交站干什么？”她问。

“没干什么。就是想再站一会儿。”

“你站了半个钟头？”

“不止。那天站到十一点多。后来巷子里灯都灭了，我才走的。”

林微言把围裙摘下来，往桌上一拍。陈叔吓了一跳：“怎么了？说得好好的拍什么围裙？”

“没怎么。”林微言站起来，把《花间集》影印本和复印纸一起收进帆布袋子里，拎着袋子往巷子南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瞪沈砚舟，“走啊。修书。你送来的残卷你不看着我修？回头我拿糨糊给你糊个封面上去你都不知道。”

沈砚舟站起来跟上去。陈叔在后面喊：“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林微言头也不回。

“那我自己下挂面了啊！”

“您下您的！”

两人走远了。陈叔把那本揭了一半的《陶庵梦忆》重新摊开，摇着蒲扇，自言自语：“熬糨糊跟处对象一个道理——得守着，得会看火候。这火候到了，你不让她糊封面她都不干。”

林微言的工作室在巷子南头拐角，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上头，能看见外面过路人的脚。屋里常年一股纸浆和旧纸混合的气味，闻久了像进了老图书馆。沈砚舟头一回来，进门先低头，脑袋差点撞上门框。林微言把灯打开，指了指靠墙那张圆凳：“坐。”

他把凳子挪到工作台旁边坐下。林微言把《花间集》影印本摊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补纸，对着缺页那处的纸张纹路比了比，拿毛笔蘸了糨糊，一点一点往边缘抹。沈砚舟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微言忽然开口：“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还行。每半年复查一次，指标都正常。上个月还跟我念叨说想回老家种菜，嫌城里没地。”

“你拦着没？”

“没拦。给他租了半亩地，在郊区。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天天骑电动车去浇水，晒得跟煤球一样。”

林微言嘴角翘了一下，没抬头：“回头给我个地址。我这儿有几本旧书复本，给他带过去解闷。种菜看闲书，两不耽误。”

沈砚舟看着她低头补纸

的侧脸，忽然说了句：“微言。”

“嗯？”

“谢谢。”

“谢什么。你送书我修书，我收手工费的。”

“手工费多少？”

“看心情。今天心情一般，算你便宜点，请我吃顿饭就成。”

“吃什么？”

“巷口那家面馆。不要你请贵的，就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沈砚舟笑了：“行。加两个荷包蛋。”

“一个就行。吃多了胆固醇高。”

“那你一个我一个。”

“你一个我半个。”

“为什么你半个？”

“我最近减肥。”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想说她根本不胖，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跟林微言争这种话题他从来没赢过。五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补完缺页已经快一点了。两人从工作室出来，巷子里的光斑挪了位置，从北口挪到了南口。面馆老板姓周，看见林微言进门就喊：“微言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两碗阳春面，一碗加个荷包蛋——”

“另一碗加两个？”老板拿笔等着。

“另一碗不加。我吃半个他的。”

老板扭头看沈砚舟，沈砚舟点了点头：“听她的。多下点面就行。”

两人坐下来等面。沈砚舟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按掉了。

“工作的事？”林微言问。

“顾晓曼。说她爸下个月生日，让我去坐坐。”

“你去不去？”

“没想好。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去。”

林微言拿筷子筒里的筷子摆了两双，头也没抬：“你去你的。顾氏当年帮了你爸的医疗费，这份人情该还。你去了代表你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不行。我去之前得跟你说清楚，省得你又在心里琢磨。”

“我琢磨什么了？”

“上次我跟顾晓曼吃了个饭，你一个礼拜没给我发微信。”

“我那个礼拜忙。”

“你忙的时候一天还能发三条，那个礼拜一条没有。”

林微言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拍：“沈砚舟你差不多行了啊。我发不发微信还得打卡报备？”

“不用报备。但你得让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发。”

“因为我不想发。”

“为什么不想发？”

“因为我小心眼。”

沈砚舟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实在。”

“我一直这么实在。你第一天认识我？”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宽面细，猪油葱花浮在面上，香得人肚子咕噜响。林微言把荷包蛋夹了一半搁在沈砚舟碗里，自己埋头吃面。吃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下个月你爸生日是吧？顾家那边你去归去，别空手。我这儿有盒去年收的茶叶，你拿去。”

“你留着喝。”

“我不喝绿茶，喝了胃疼。你拿去送人正好，省得我再买。”

沈砚舟把半个荷包蛋夹起来吃了，吃完把剩下的面汤喝干净，放下碗说：“微言。”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那茶叶——是专门给我爸留的吧？”

“不是。我收多了。”

“你上回发朋友圈还说‘收了一盒好茶舍不得喝’。”

林微言拿筷子的手停了半秒：“沈砚舟你没事老翻我朋友圈干什么？”

“你发了我就能看。”

“那你看了别拿出来说。”

“我夸你呢。”

“你这不叫夸，你这叫揭短。”

面馆老板在旁边擦桌子，擦到他们这桌时插了句嘴：“微言，你俩这吵法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我那会儿就说，你俩要是不在一起，我这面馆都对不起那几百碗阳春面。”

“周叔您忙您的。”林微言低头吃面。

沈砚舟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看了看林微言碗里还剩小半碗，把自己碗里那片没动过的牛肉夹到她碗里——这家面馆的阳春面其实送两片卤牛肉，他从来不吃，每回都夹给她。林微言看了一眼，没说话，闷头吃了。

吃完面出来，巷子里日头正毒。老槐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地面上。沈砚舟站在树底下，忽然说：“微言，那合同的事——你心里过得去吗？”

林微言站住了，回头看他。

“我没问你原谅不原谅。我问你心里过得去吗。”

林微言想了一会儿：“过不去。但我想慢慢过。你让我自己慢慢过。”

“行。”

“你呢？”

“我什么？”

“你心里过得去吗？”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当年签过合同，也签过分手信：“过不去。但你在跟前，我就能慢慢过。”

林微言没接话，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明天来修书。首卷序言那半页我补好了，你来看着托裱。”

“明天我有个庭前会议——”

“开完会来。不急。”

“行。”

“下午来就行。上午我修别的活儿。”

“好。”

林微言又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茶叶在工作室架子上搁着。你自己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