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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产钳救人

扬州,总督府。

初夏的日头比春日里更烈了些,院中那棵玉兰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油亮油亮的,浓绿欲滴。

偶尔有一两只蝉伏在枝干上,试探着发出今夏最初的几声鸣叫。

秦知微正坐在窗前整理一本药材清单。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带着几分上气不接下气的急切。

帘子被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杜若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褙子,衣裳上沾了几点不知名的药渍,发髻也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从外面一路赶过来,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度紧张的事情,她现在面色有些潮红。

可她的眼睛很亮。

秦知微放下手中的药材清单,走到案几旁,亲手斟了一盏茶,递到杜若面前。

“师姐慢慢说,先喝口茶。”

杜若接过茶盏,也没什么品茶的讲究,仰头一口便灌了下去。

秦知微从一旁取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那个产钳……”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嘶哑,“太有用了。”

杜若将昨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事情发生在昨夜亥时左右,那是深夜了,城中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歇息的时辰。

扬州同知王大人府上忽然来了人,是王家的管事,骑着一匹快马,连夜赶到了济安堂的门前,几乎是砸着门叫的人。

“杜大夫!杜大夫!我们家少夫人……羊水破了!”

杜若那时还没睡,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她便抓起药箱,跟着管事的马一路飞奔到了王府。

到了之后,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王家少夫人是头一胎,平日里养得矜贵,吃得多动得少,胎儿偏大,加之她本身骨架便小,杜若之前去诊过几回脉,便已经判断这一胎顺产的可能性极低。

可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急。

少夫人的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可昨夜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羊水突然破了。

产婆已经到了,是扬州城中最有名的接生婆赵氏,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手,手上接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即便是赵氏这样经验丰富的产婆,面对这个局面也束手无策了。

胎儿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可肩膀卡住了,跟当初张员外夫人的情形几乎如出一辙。

少夫人的力气在一次次无果的挣扎中迅速流失,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灰,像一截正在燃尽的蜡烛,光芒一点一

点地暗下去。

赵氏在产房中急得满头大汗,各种法子都试了,调整体位、推拿腹部、口中念念有词地催着“用力用力再用力”,可什么都不管用。

杜若赶到的时候,少夫人已经快不行了。

她的脉象细如游丝,几不可辨。

赵氏跪在产床旁边,满脸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声音都在发抖:“我不行了……杜大夫您来……我实在是……”

杜若将药箱打开,取出了产钳。

赵氏看到那个从未见过的铜制器具时,瞪大了眼睛。

她本能地想要阻拦,嘴唇都张开了,可看到杜若那双冷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杜若看向产房外焦急等候的王家人,同知夫人、管事的嬷嬷、几个丫鬟,一个个面色惨白,眼中尽是惶恐。

“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着将孩子取出来,但需要在场所有人的信任。”

她看着同知夫人的眼睛。

“如果您信我,我立军令状,若有闪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那一刻,产房中安静了一瞬。

同知夫人看着她,最终咬了咬牙,点了头。

杜若转过身,走到产床前。

叶片就位,铰链合拢,卡扣固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手柄,均匀持续地施力。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母子均安。”

产婆赵氏跪在产床旁边,呆呆地看着杜若手中那副铜制的产钳,老泪纵横。

她接生了三十年,亲眼看着多少产妇在这一关上丢了性命。

有的是孩子太大,有的是胎位不正,有的是产程太久耗尽了气力,每一次她都拼尽全力,可有些时候,人力终有穷尽处。

那些她没能救下的产妇,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一直留在她的记忆深处。

而今夜,这个年轻的女大夫,用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器具,只用了短短几息的功夫,便将一个卡在生死之间的孩子平安取了出来。

秦知微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恭喜师姐。”

杜若闻言,一口气松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后怕。

“你是没看到昨晚那情形……”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师妹你今天可就看不到你师姐了,我估摸着直接就被同知大人送进扬州大牢里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真切的恐惧。

秦知微看着师姐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她重新提壶,又为杜若续了一盏茶,缓缓道:

“师姐放心。关键时候,你师妹还

是靠得住的,我既然将这法子交到了师姐手里,便断不会让师姐因此陷入险境。”

杜若端着茶盏,微微怔了一瞬,旋即弯了弯眼睛,感慨道:

“我就知道,还是师妹对我最好。”

她呷了一口茶,这回倒是品出了几分滋味,咂了咂嘴,方才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一桩事,那产婆赵氏,事后竟然主动来找我了。”

“哦?”

“她拉着我的手问了好半天,问这产钳是什么物件,从何而来,如何使用,你知道赵氏在扬州是什么名望,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接生婆,手艺精湛,素来是有几分傲气的,可昨夜过后,她是真心实意地服了。”

杜若放下茶盏,正色道:“若是赵氏这样的老产婆都能接受,那对咱们推行产钳之事,必然大有助益。”

“扬州城里的产妇和家眷,信的是产婆的手艺和口碑,赵氏若肯开口荐这产钳,比咱们自己说上一万句都管用。”

秦知微微微颔首,略一沉吟,道:

“师姐说得是,眼下正好有一个极合适的契机,王家少夫人洗三之日,母亲必定会登门道贺的。”

“到时候我去同母亲说一声,请她在席间与同知夫人提上一句,由同知夫人出面给师姐送一块牌匾,悬在济安堂门前。”

杜若:“牌匾?”

“嗯,总之要让扬州城中人人都知晓,是师姐用了一件新器具救下了王家的少夫人和孩子。”

“到时候,那些产婆自然会上门来打听,这便是师姐名正言顺向她们推介产钳的由头了。”

杜若一拍膝盖,赞道:“师妹这主意甚妙!你这脑袋瓜子,我是拍马也赶不上。”

秦知微但笑不语,顿了一顿,又道:

“不过,师姐,我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你说。”

“从今日起,凡是使用产钳接生的每一个案例,师姐都要详细记录在案。”

“产妇年龄、胎次、产程时辰、胎儿大小方位、产钳使用经过、母子产后情状……事无巨细,一一录下,不可遗漏。”

杜若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统计数据?”

“嗯,过个半年一年的,咱们将这些案例汇总起来,看看产钳究竟能救下多少产妇的性命,比之过去又降低了多少凶险,这些数字,比任何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杜若点了点头,却又隐隐觉得师妹的话里似乎还有未尽之意。

她试探着问道:

“师妹的意思是……莫不是想将产钳推到更远的地方去?”

秦知微抬眼看她,“这种好东西,不能只在扬州城内推广。”

杜若一惊:“你是想……在全国推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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