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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母子同盟(下)

沈砚高兴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母亲,您为什么想去肃州?”

他问得很直接。

他知道母亲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

济安堂的分号虽然确实在肃州筹备,可这种事派一个得力的掌柜过去便可,犯不着母亲亲自跑一趟。

母亲要去肃州,一定有别的原因。

秦知微看着儿子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沈砚聪慧。

于是她将昨日在庄子上与孙薇谈话的内容,一桩一桩地讲给了沈砚听。

沈砚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的面色随着她的讲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母亲的意思是……给您下毒的,是孙蔷?”

秦知微微微摇头。

“我也不确定。”

“孙蔷确实有动机,也安插了人手,可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我还没有想通,她是否知道那味毒药是虞美人。”

她微微蹙眉。

“虞美人是西胡特有的剧毒,孙蔷虽然跟那间香料铺子的老板娘关系匪浅,可虞美人不是寻常的毒物。”

她顿了顿。

“还有一种可能,孙蔷想借吴姨娘的手给我下的,原本只是绝嗣药。”

沈砚的目光微微一动。

秦知微继续道:“如果她的目的只是让我不能再生育,那她的算盘倒也说得通,正室子嗣单薄,她便有了以妾室身份进门的理由。”

“这种手段虽然阴毒,可在后宅中并不罕见,她的嫡母在孙家不就是用同样的法子对付其他妾室的吗?”

她微微摇头。

“可如果她想的是毒杀我,那就不合常理了,因为我一旦死了,你父亲续弦另娶,轮到她的可能性反而更小。”

沈砚听着,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所以……”他低声道,“要么是她只想下绝嗣药,可药被人掉了包,换成了虞美人,要么是她从一开始拿到的就是虞美人,可她自己不知道那东西会要命。”

秦知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不管是哪一种,”她说,“这条链路上都还有别的人,孙蔷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环,一个被利用了的、或者半知半解的环。”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她都是要害您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

出一种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冷厉。

“还有那个吴姨娘。”

他继续说,语调更沉了几分。

“不管她知不知道那是虞美人,她做的事就是在害您,她和孙蔷,沆瀣一气。”

秦知微看着儿子的面容,没有说话。

可她没有预料到沈砚接下来说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秦知微。

“但罪魁祸首,是父亲。”

秦知微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沈砚会这样说。

“不管是吴姨娘,还是孙蔷,她们想害您,不都是因为父亲吗?”

“如果父亲当年没有纳妾,就不会有吴姨娘,没有吴姨娘,孙蔷就算想找一个中间人来害您,她可能都找不到这么一个蠢笨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

“而且,如果父亲身边没有妾室,孙蔷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可乘之机,她之所以敢动心思,不就是因为看到了吴姨娘能进国公府的门,觉得自己也可以?”

秦知微看着他,没有打断。

沈砚继续说,声音愈发低沉:

“母亲,恕我直言。”

他抬起眼,目光中有几分冷冽的锋芒。

“您跟孙薇聊了几句,问了几句话就理出了这么多线索,父亲掌管肃州军务这么多年,手下有情报网、有暗卫、有苏清这样的心腹,他难道就毫无察觉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屋中安静了一瞬。

秦知微看着沈砚的面容。

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他在怨他的父亲。

秦知微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替他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喝口茶,消消气。”

沈砚闻言,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对上秦知微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后,他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低下头,端起茶盏,闷闷地灌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秦知微。

母亲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然。

那种淡然不是假装出来的,也不是强撑着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

“母亲。”他低声问,声音里的冷厉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难道不怨他吗?”

秦知微看着他。

“你是说……怨恨你父亲?”

沈砚点头:“嗯。”

秦知微没有立刻

回答。

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几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做作的禅意或刻意的超脱。

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用了整整一世的时间才想通的道理。

沈砚闻言,微微皱起了眉。

他听懂了这几句话的意思。

因为爱,所以才有忧虑和恐惧。

如果没有了爱,便也没有了忧虑和恐惧。

“我对你父亲,早已没了情爱。”

“没了情爱,又哪里来的怨恨呢?”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重活一世,她不想再背着那些旧日的爱恨去赶路。

那些曾经的心动、曾经的失望、曾经的心如死灰,都留在了上辈子的坟墓里。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一个已经不相干的人。

沈砚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母亲那句话。

秦知微看他那副沉思的模样,知道他还在消化,便不急着往下说。

她给自己也续了杯茶,慢慢地饮着,等着他自己想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过,如果以后我跟你父亲起了冲突,你……”

沈砚猛地抬起头。

“我肯定站您这边。”

他说得斩钉截铁。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就决定站我这边?”

沈砚看着她,目光笃定得不像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不问。”

秦知微被他这副模样逗到了,嘴角弯了弯,又追问了一句:

“如果我不是跟你父亲一个人有冲突,如果我是跟整个定国公府有冲突呢?”

沈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我也站您这边。”

秦知微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

“你不怕你父亲生气?不怕他把世子之位给了沈规?”

世子之位,对于一个世家嫡长子而言,那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身份与责任。

失去了世子之位,不仅意味着失去了国公府未来的继承权,更意味着在整个宗族面前的颜面尽失。

可沈砚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忽然微微一翘。

“除非他想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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