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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避嫌

萧衡知道她是对的,可他还是觉得心口闷得慌。

秦知微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想到会在扬州见到你和砚儿。”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更没有想到砚儿那孩子如此聪慧,我不过是养了一只叫元宝的狸猫,他便猜到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跟砚儿相认的时候,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萧衡听着她这些话,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秦知微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向来从容沉稳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秦知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

她叹了口气。

“行了,你别这样。”

她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前世的口吻。

“我刚才说了,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萧衡还是不说话。

那副模样,怎么说呢,像极了他小时候被姑姑训了一顿之后的样子。

“而且……”

秦知微继续说:“我成亲之后,你一副跟我避嫌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还愿意相信我?”

这句话一出来,萧衡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一愣。

“我跟你避嫌?”

秦知微看着他,眉梢一挑。

“难道你没有吗?”

她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的不满。

“定国公府的宴会,大大小小办了那么多场,给你送请帖,你从来都不参加。”

“别人家的宴请你偶尔也会露个面,可国公府的帖子递到靖王府,每次都是一句‘王爷有事,不便赴宴’。

”

萧衡张了张嘴。

秦知微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数落。

“我成亲之后,你头一回登定国公府的门,是什么时候?是砚儿洗三那天。”

“还有,每年除了宫宴上能见你一面之外,我前几年进宫给姑母请安的时候偶尔还能碰到你,后来连碰到都碰不到了,我进宫的日子你门儿清,你是不是专挑我进宫的日子不去?”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那股子不满已经变得颇为浓烈了。

“这还不是跟我避嫌吗?”

萧衡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些年,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的那些刻意回避的、小心翼翼的年月,她竟然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注意到了他不去定国公府的宴会。

注意到了他只在砚儿洗三时去过一次。

注意到了他避开她进宫的日子。

她都知道。

只是……她不知道原因罢了。

她以为那是避嫌。

以为他是因为她嫁了人,身为表弟为了避免旁人闲话,才刻意保持距离。

她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不知道他是因为看不了。

看不了她在宴席上被人称作“世子夫人”,他看了就会难受。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正一脸不满地数落着他的人。

她用的是谢明姝的语气,可她的面容是秦知微的。

年轻的,清丽的,还带着几分青涩。

萧衡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一咽了回去。

他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还放心把砚儿托付给我?”他问。

秦知微闻言,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表情松弛了些,那股子不满也消退了大半。

“再怎么说,咱们俩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她说,语调恢复了从容。

“我要是连你都信不过,我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值得

我信任了。”

“还有,避嫌归避嫌。”她的语调微微一转,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些年你送过来的那些东西,我心里是有数的。”

萧衡微微一愣。

“每年冬天准时送到国公府的狐裘,还有每年开春送到国公府的那几味上好的药材……”

她扫了他一眼。

萧衡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算我以前没白疼你。”她说。

萧衡听到这句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秦知微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萧衡。

“姑姑怎么样?”

她问的是太后。

“母后身子还好。”

“入春后偶尔咳嗽,太医院调了方子,已经大好了,只是年纪渐长,精力不如从前,夜里时常睡不安稳。”

他顿了一顿。

“偶尔她还会跟我念叨你几句。”

姑母对她的感情,不是寻常的姑侄之谊。

她幼时丧母,是姑母一手将她带在身边,她死的时候……

她知道姑母一定很伤心。

“你想不想……”萧衡试探着问,“想不想让母后也知道?”

秦知微摇了摇头。

她摇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你了解姑姑。”

“姑姑骨子里最厌恶的就是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还魂这种事……”

秦知微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在她看来,那是邪祟,那是妖孽。”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萧衡。

“如果我告诉她我还魂了,你猜她会怎么做?”

萧衡没有接话,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会去请道士来收了我。”秦知微替他说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笃定,“她不会认我的。”

这世上有些真相,太过荒诞了,荒诞到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相信。

萧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母后的性情他太清楚了,眼里不揉沙子。

这种事若是贸然告知她,不仅不会带来团聚的喜悦,反而可能引发一场无法收拾的风波。

他将这个念头暂时搁下,转而问了另一个人。

“那舅舅呢?”

秦知微的目光微微一动。

“等我回京。”她说,声音轻了些,“想办法跟父亲见一面。”

萧衡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走到了庄门前。

灯笼的暖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萧衡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个人,你准备怎么办?”

秦知微微微蹙眉:“谁?”

萧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顿。

“定国公。”

秦知微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你是说沈修远。”

“砚儿之前也问过我,我跟他没有重续前缘的想法。”

萧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腔中某个位置微微一松。

“这些年因为砚儿的关系,我跟他来往得倒是不少。”

“别的不说,”萧衡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对砚儿倒是没的说。”

秦知微听了,微微颔首。

“砚儿是他的儿子,他对砚儿好,是他应该做的。”

萧衡听出了她话里的分寸,她不否认沈修远是一个尽责的父亲,可她也不打算因此就对他网开一面。

儿子的父亲是儿子的父亲。

丈夫是丈夫。

这两个身份,在她心中已经被彻底切割开了。

灯笼的光落在萧衡的面容上,映出他微微蹙起的

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内心的挣扎,要说还是不说、该说还是不该说。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

“我……”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少见的犹豫,“我不是想帮他说话。”

这个开头有些奇怪。

秦知微转过头看他。

“但有一件事,”萧衡迎着她的目光,“应该告诉你。”

秦知微微微挑眉:“什么事?”

“你去世后,沈修远孤身潜入了西胡。”

“他找到了西胡大将军宇文赫,亲手刺杀了他。”

夜风从田野的尽头吹来,将秦知微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了一下。

“给我下毒的人,是宇文赫?”

萧衡点头:“幕后凶手,八成是他。”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暗了几分。

“虞美人是西胡特有的毒药,炼制之法只有西胡王庭中的少数人掌握,宇文赫身为西胡大将军,是朝中的主战派,他是最有动机的人。”

秦知微明白了。

毒杀她,是为了离间皇家与沈家。

好毒的算计。

好深的棋。

“不过……”

萧衡继续说道,“宇文赫虽然是幕后主使,可他人在西胡,不可能亲手将虞美人送入定国公府的内院,这中间一定有人替他传递。”

他微微拧起眉。

“他是怎么把虞美人递到吴姨娘手里的,这一环,我一直没有查清楚。”

秦知微的眼睫微微一动。

“你亲自审过吴姨娘?”

“审过,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那是虞美人,她不知道那东西会致命,在她的认知里,她只是在做一件保全儿子前程的事。”

秦知微闭了闭眼。

吴姨娘在她的记忆中是一个怯懦平庸的女人,容貌平平,才智平平,出身低微,性子看上去也是软绵绵的。

孙蔷说她“脑子笨”“长得寒碜”,这话虽然刻薄,可从某种程度上说,并不算冤枉她。

一个笨人,恰恰是最好的棋子。

秦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怀疑过肃州军中的人。”萧衡又道。

“后来沈修远接任肃州都督,也清理了一批人。”

秦知微:“虞美人怎么到国公府后院的,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萧衡微微一怔。

“只是还缺一些证据。”她补充道。

萧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跟孙守仁有关?”

秦知微“嗯”了一声。

如果虞美人是通过孙家的渠道,通过那间香料铺子、通过孙蔷安插在吴姨娘身边的人送入定国公府的……

那整条链路便清晰了。

而这条链路上,每一个环节的人,动机都不相同。

宇文赫要的是离间皇室跟定国公府,让西胡有可趁之机。

孙蔷要的是除掉谢明姝,好让自己有机会嫁入国公府。

吴姨娘要的是保全儿子的前程。

萧衡的嘴唇微微抿紧了。

“孙守仁是沈修远故意留着的诱饵。”

“可这些年……”他蹙起眉,“这些年似乎也没钓到什么。”

秦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萧衡微微一震的话。

“也有可能,不是没钓到,而是钓到的东西涉及到了国公府的人。”

萧衡的目光骤然一凝。

“跟定国公府的人有关?”

秦知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自己都不知道,当年那件事里面,究竟有多少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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