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第11章 不该放手

次日,蓬莱殿。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蓬莱殿是景和帝平日休憩理政之所,不比含元殿的恢弘庄严,此处更为疏朗清雅,殿中陈设简洁,几案上常年摆着一副棋盘、几卷书册,墙上挂着一幅先帝御笔。

炉香沉沉,弈盘未终。

景和帝与靖王萧衡对坐于棋枰两侧。

这是兄弟二人多年来的习惯。

每逢萧衡入宫,若无要事,景和帝便会留他在蓬莱殿中手谈一局。

他们的棋风截然不同,景和帝落子稳健,步步为营,从不冒进;萧衡则锋芒毕露,好弄险招,常在看似绝境之处杀出一条血路来。

两人的棋力其实不相上下,可每回下到最后,景和帝总会略胜半子,不是因为他棋高一着,而是因为萧衡在关键时刻总会收手。

他让着兄长,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今日这一局已下了大半,黑白子犬牙交错,形势胶着。

景和帝执白,正思量着一步落子,忽然手中棋子一顿,抬起眼来,望向对面的弟弟。

萧衡长得像谢太后,眉目清朗,轮廓分明,鼻梁挺直。

可比起太后的温和端庄,他的五官中多了几分属于年轻男子的锐气与英挺。

今日他穿着一袭深紫色的蟒袍,袍上以金线绣着四爪蟒纹。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指间夹着一枚黑子,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景和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将手中的白子放了下来。

“阿衡。”

萧衡抬眸。

景和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朕当年给明姝赐婚,你可曾……怨过朕?”

萧衡的手顿了一顿。

指间那枚黑子几乎要滑落,他及时捏紧了它,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皇兄。

“皇兄为何忽然这样问?”萧衡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异样。

景和帝微微一笑,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猜的。”他说,“前两年母后曾为你的婚事费过不少心思,满京城的贵女名册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母后提起谁家的姑娘,你都是那句话‘儿臣不急’。后来母后也就不再提了。”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

“母后不提了,朕心里就起了疑。你不急着娶妻,要么是真的不在意,要么是心中已有了人,只是那个人不能说。”

他放下茶盏,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你府中的梅树,朕上回去你王府时留意过,你院中种的是白梅,朕多少猜到了几分。”

景和帝的语气平静,“所以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朕想问你一句实话。”

殿中沉默了许久。

炉中的龙涎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尽。棋盘上的黑白子静静对峙,谁也没有动。

萧衡垂下了眼帘,他低头看着棋盘,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格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些东西。

变成了少年时的读书声,变成了替他抄书时她蹙着眉的侧脸,变成了宫宴上她隔着珠帘偷偷望向某个人时他假装没有看见的那一眼。

“皇兄当年给她赐婚之时,并不知晓我的心意,我又何怨之有?”

景和帝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为何不说呢?”景和帝追问。

“阿衡,若你那时说出来,朕便不会给她指婚沈家。你是朕的亲弟弟,明姝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一直将她当作亲妹妹。在朕心中,国事固然重要,可家人……也同样重要。”

这话听起来很诚恳。

萧衡的指尖轻颤了一下。

黑子敲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分明,像是某种情绪不经意间泄露了一角。

他垂眸盯着棋盘,黑白子交错纠缠,如同他心中那些缠绕了多年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心事。

良久,他淡淡开口。

“她心中并没有我。”

景和元年的那场宫宴上,谢明姝坐在珠帘后面。

彼时的她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在太傅府、长在太后膝下,骄矜而天真。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了武将席末座上那个年轻的、沉默的身影上。

而坐在她身旁的萧衡,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

所以当赐婚的旨意下来时,他没有开口。

因为她是欢喜的。

景和帝愣了一下,复又问道:“那如今,你可曾后悔?”

殿中一时无语,只余香烟袅袅。

半晌,萧衡道:“皇兄当年赐婚,她是欢喜的。只是,沈修远负了她。”

他语气平静,好像这些年所有苦痛、执念、心悸与失落,都已尘封在无人知晓的心湖深处。

景和帝闻言,低声叹了口气。

当年那桩赐婚,于国事而言是上策,只不过……

他沉默了片刻,转了话题。

“这几日,你查得怎样了?”

萧衡的神色随之一敛。

“杜仲看过脉案。”

杜仲就是杜神医,他到达京城后,萧衡第一时间便命人将王太医留下的脉案送去给杜仲复核。

“确是‘虞美人’之毒,与王太医的判断一致。”

萧衡的声音冷静清晰,“只是线索断得太干净了,杜鹃被灭口,林管事咬舌自尽,吴氏不过是被人利用的蠢妇,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背后之人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明姝。”

景和帝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们是想离间皇室与定国公府。”

萧衡的声音更低了,“用太后的亲侄女、陛下的嫡亲表妹之死,在天家与沈家之间打入一根楔子。只要这根楔子打得够深,沈家与皇室便再无信任可言。”

“到那时,是陛下动手削权也好,是沈家铤而走险也罢,无论哪一种结局,对幕后之人都是有利的。”

“朕也这般想。”

景和帝的神色沉了几分,伸手揉了揉眉心。

“沈修远昨日刚接了定国公之位,今早便上了折子,为沈砚请封世子,朕已经准了。”

萧衡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讽,却不全是恶意。

“他倒是比他父亲更明白事理。”

“朕听母后提起,”景和帝缓声道,“沈修远打算将沈砚养在舅舅的太傅府中?”

萧衡颔首,语气温和了些许:

“嗯,他与舅舅已有约定,砚儿六岁之前,留在京中,由舅舅照料教养。待年满六岁,便送往肃州,一半时间随沈修远在肃州,由沈修远亲自抚养教导,一半时间回京城,在舅舅身边读书。”

这个安排,是各方权衡之后的结果。

砚儿太小,不宜远行,且京城有谢太傅、有太后、有靖王看护,最为安全。

等到大一些了,便送到肃州去,他是定国公世子,将来要继承的是沈家的基业,总不能一辈子养在外祖家中。

“砚儿于舅舅而言,”萧衡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未尝不是一种慰藉。”

景和帝闻言默然。

他知道

弟弟说的是什么。

谢太傅一生只有谢明姝这一个女儿。女儿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份锥心之痛可想而知。

如今砚儿留在太傅府中,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孩,便是谢太傅与女儿之间最后的纽带。

萧衡曾去太傅府看过砚儿,那孩子虽尚在襁褓之中,却出奇地安静。

不哭不闹,偶尔睁开眼睛,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打量着陌生的世界,目光中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刘嬷嬷抱着孩子让他看,他低头望去,那张小小的面孔上,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与谢明姝相似的轮廓。

走出蓬莱殿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从天边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幽光之中。

萧衡缓步沿着宫墙往外走,脚下是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

自少年时便在这帝宫之间行走,每一块石板他都踩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宫门口。

可今夜,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忽然变得很长。

每踏一步,都好像踩在回忆上。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条路。

那时他还小,下了学从文华殿出来,天已经黑了,宫灯还没亮起来,路上黑漆漆的。

他一个人走着,忽然有人从后面跑上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阿衡,等等我。”

他回头,看见她提着裙角站在他身后,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一双杏眸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你跑什么?”他皱了皱眉。

“我怕你一个人走这条路害怕。”她理所当然地说。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怕什么?”他不服气。

“那我怕。”她笑嘻嘻地拉着他的袖子,“你陪我走嘛。”

他嘴上嫌她烦,心里却偷偷高兴。

两个人便肩并肩地沿着宫墙走,一路走一路说话。

她说今天夫子教的那首诗好难,他说他把夫子的砚台藏起来了明天肯定要挨罚。她笑得弯了腰,他也跟着笑。

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一段路。

如今,灯还是那些灯,路还是那条路。

只是身边再没有人拉着他的袖子了。

夜风掠过耳畔,从朱红宫墙的阴影里穿过,卷起几许幽凉,像一声无声的诘问。

后悔么?

方才在皇兄面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可此刻,一个人走在这条空荡荡的长路上,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实话。

当然后悔。

怎么可能不后悔。

自她出嫁那日起,他便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入宫给母后请安,他会事先遣人打听她的行程,然后故意错开时间。

逢年过节的宫宴上,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隔着满堂的觥筹交错看她一眼,只一眼便移开目光。

他怕自己看得太久,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神色。

她嫁了人了,他没有资格再用那样的目光去看她。

所以他退得很远,远到她大约以为,表弟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黏人了。

可他府中的院子里种满了白梅。

和她院子里一模一样的白梅。

如今,梅花明年还会开。

可她不在了。

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夜色如墨,星子寥落,一弯残月挂在宫殿的飞檐之上,清冷如霜。

如果早知她嫁入定国公府,竟落得如此结局……

他当年就不该放手。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