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字:

第418章 一炉香

崔天阳看着他,慢慢地说:“就是锅里烧干了、东西糊在锅底上,那股味儿。甜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方处长的脸色变了。

“跟我来。”他说。

…………

方处长领着他往东厢房走。

东厢房门口挂着一条白布帘子,帘子上有褐色的印子。方处长伸手把帘子掀开,侧身让了让。

“进去看看。”

崔天阳进去了。

东厢房里比外头暗,窗纸糊了两层,透进来的光都是灰的。屋里摆着三张门板,两张空着,靠里那张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个子不小,光着上半身,胸口和左肩缠着纱布,纱布缠得很厚,可里头透出来的颜色不对——不是红的,是黑的。

“韩铁山。”方处长在他身后说,“我们的队长。”

崔天阳走过去,在门板边上蹲下来。

那人睁着眼睛。

眼睛很亮。

亮得崔天阳心里一哆嗦——他想起了那个雨天,站在街对面、没打伞、抬头看他的那个人。

“同志。”崔天阳叫了一声。

那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谁啊?”

“做饭的。”

那人愣了愣,忽然笑了一下:“跑这儿做饭来了?”

“是啊。”崔天阳也笑,“说是你们这儿缺个厨子。”

那人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眉头忽然皱起来,像是牵动了什么地方的疼。

“让我看看伤口。”崔天阳说。

韩铁山没动。方处长在旁边说:“让他看。”

韩铁山这才把身子侧了侧。

崔天阳伸手,把纱布一层一层解开。

解到第三层的时候,那股甜味就冲上来了。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是咸的、腥的,闻多了发腻,可这个味儿不一样——这个味儿是甜的,甜得发苦,像有人在锅里熬糖,熬过了头,熬成了黑

炭,焦了,还在熬。

崔天阳的手停了停。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

崔天阳看见了伤口。

那不是烧伤。

他见过烧伤。泰丰楼后厨的灶,一年要烫伤几个人。烫伤的皮是白的、黄的、起了水泡的,最重的也就是焦黑,但那焦黑是干的,是脆的,一碰就掉渣。

这个不一样。

这个黑是发亮的。像锅底刮下来的那层油垢,又像上了釉的陶,硬邦邦的,边缘卷起来,卷边底下是红的,红得不正常,红得发紫。

最怪的是——不流血。

崔天阳用手指头在伤口边上轻轻按了一下。

烫的。

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那种“刚从灶上端下来的锅”的热。

“疼吗?”他问。

“不疼。”韩铁山说。

“一点不疼?”

“一点不疼。”韩铁山想了想,“就是热。跟揣了个火盆似的。”

崔天阳把纱布盖回去,站起来。

“方处长。”

“嗯。”

“这不是病。”

方处长看着他,没说话。

“这不是病。”崔天阳又说了一遍,“这是糊了。”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崔天阳说,“我只知道,东西烧过头了才这么黑,才这么亮,才有这个味儿。这不是烂,这是糊。”

他转过身,看着门板上躺着的韩铁山。

“你们受伤那天,”他忽然问,“屋里是不是点了香?”

韩铁山的眼睛动了一下。

方处长猛地转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

“我闻出来的。”崔天阳说,“香味还在他伤口里。不是檀香的味儿,是檀香烧过了的味儿——灰的味儿。”

…………

半个钟头之后,正院的廊下摆开了三张八仙桌,拼成一张长桌。

桌上

铺了白布,摆了十几副碗筷——不是碗筷,是茶碗、脉枕、血压计、听诊器,还有几本翻旧了的医书。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崔天阳站在墙角,靠着柱子,看着这一屋子人。

他这辈子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大夫。

西医那边坐了五六个,都穿着白大褂,里头是中山装或者军装,最年轻的二十来岁,戴副眼镜,手一直在抖;年纪大些的,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板着,谁也不看。

中医那边人少,只有三个。一个四十来岁的,穿灰棉袍,正拿手指头敲桌子;一个六十多的,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还有一个,就是方才跟着护士进来的那位,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方处长站在长桌一头,手里拿着个本子。

“诸位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屋里一下就静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件事,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他把本子翻开。

“十二月三号夜里,我们根据线索,去了德胜门外后街的一处院子。那地方,表面上是个杂货铺,实际上是反动会道门一贯道的一处香堂。”

崔天阳心里“咯噔”了一下。

德胜门外,后街。

他想起那条情报,想起那扇红漆门,想起门槛上那一小堆灰。

“我们进去的时候,”方处长继续说,“院子里没有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搜,搜到最后一间,有一张供桌,桌上有一炉香,香还着着。”

“就一炉香?”周怀民问。

“就一炉香。”方处长说,“屋子里没有别的东西。我们的人退出来的时候,有五个人说身上发痒。当天夜里,这五个人就开始发热。第二天早上,伤口就黑了。”

“伤口?”周怀民皱眉,“什么伤口?没打起来,哪来的伤?”

方处长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有的人是胳膊,有的人是后背,有的人是脖子。就像……就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