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九色鹿

井底的水，已经漫过了刚才露出来的那道石缝。

叶开握着手机，往里面照了照，几股细水沿着井壁流下，在积沙之间汇到一起，将原本发白的沙土浸得越来越深。

滴水声渐渐听不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持续不断的水响。

程嵩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传回的画面，又望向井下，刚准备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这边也有动静！”

叶开转过头。

旧屋外面，一名工作人员正拿着灯，照向车灯没能完全照到的低洼处。

那里原本覆盖着一层浮沙。

此时，靠近碎石的一小片地方，颜色已经暗了下去，表面的沙粒往中间滑，陷进去一点，又带着旁边的细沙跟着落下。

灯光往前移。

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有相似的变化。

叶开离开井口，走到近处，脚下的沙地还没踩实，便感觉到鞋底传来一阵很轻的颤动。

声音在下面。

像是有水，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穿过被堵住的缝隙。

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低处走。

“先把车挪开。”

程嵩已经在安排人收东西。

几个样本箱很快被放回车上，拆下来的铜件与邵文成交出来的东西，也被单独装好，原本摆在旧屋门口的灯架，则被人拎了起来。

车辆依次启动，沿着旁边还算坚实的路面，驶向地势较高的位置。

将军先走到那边，查看了一下停留的地方。

始皇帝跟着过去，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目光却始终望着低洼处。

叶开拎起剩下的箱子，刚转过身，便看见小黑已经跑在了前面。

它嘴里叼着袋子，两只前爪踩得飞快，到了高处，先将东西放下，又低头拱了拱袋口，确认里面的吃的还在。

等叶开走过去，它已经坐好了。

嚼嚼嚼。

叶开看了一眼它，再看了眼手里的箱子。

“你倒是一点儿没耽误。”

小黑抬了抬头，嘴没有停。

直播间里，紧绷着的气氛被它这副模样弄得松了一点。

“吃的全带上了。”

“它刚才跑得比谁都快。”

“叶哥还在搬东西，它已经到地方吃上了。”

叶开将箱子放好，伸手把小黑往里面推了推，免得它坐在设备旁边碍事，随后重新走到坡边。

从这里往下看，旧井与石屋都在视野里面。

井口暂时看不见变化，但外面的低洼处，已经出现了好几片颜色不同的地方。

其中离他们最近的一处，正有水从沙土下方渗出来。

水很浑。

裹着细沙，慢慢填进周围的凹处，原本露在外面的一块小石头，没过多久，底下便被淹了一圈。

“把无人机升起来。”

程嵩说完，旁边的人已经打开了设备箱。

旋翼声很快响起。

无人机从车旁升起，越过旧屋上方，沿着出水的位置向远处飞去，回传画面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起初，画面里只是他们脚下这一小片地方。

旧井旁边有人留下的脚印，车轮压过的痕迹，以及刚刚开始积水的凹地，都能看得很清楚。

随后，镜头逐渐升高。

原本被残墙与坡地挡住的位置，陆续显露出来。

操控无人机的人忽然停了停。

“程队，你看这个。”

程嵩走过去，叶开也将手机挪到了旁边。

屏幕里，远处有一条颜色较深的痕迹。

它并不笔直，而是顺着地势弯出去，经过一段低地，又在更远处断开，隔了一小段距离，另一片深色重新出现。

再往前，还有。

那些地方，正在慢慢连起来。

叶开盯着画面看了几秒，抬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天边的黑色已经淡了一层，远处的山影与天空之间，渐渐能够分出界线，原本只能依靠车灯照见的荒地，也开始露出更多轮廓。

他所在的位置，还是太低。

能看见的，仅仅是最近一段。

无人机却已经拍到了更远的地方。

“镜头再拉开一点。”

叶开说完，画面中的旧屋变得更小，那条弯曲的深色痕迹，也终于显出了大致的走向。

直播间的弹幕猛地多了起来。

“那边也在出水！”

“我靠，不是一口井啊？”

“这怎么连成一条了？”

程嵩旁边的研究人员，已经调出了此前的地形资料。

几个人对着屏幕看了片刻，其中一人伸手，沿着那条深色的痕迹慢慢划过去。

“旧河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里原先就是河道的位置。”

叶开将手机再靠近一点。

在无人机镜头里，一处较低的沙地突然往下沉了小半截，积在两侧的水随之流进去，冲开表面的浮沙，露出下面一段已经被磨圆的石岸。

水从这里经过，渐渐有了流动的方向。

刚开始，只是一条很细的水线。

没过多久，旁边渗出来的水便汇了进去，裹着泥沙，绕过凸起的石头，继续向前。

“是一条河？！”

“我记得来之前，视频里这里全是沙！”

“这水哪儿来的啊？！”

“古河道……它真顺着原来的地方流了？”

叶开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沿着屏幕中的水迹，一直看到镜头尽头，最后又转向身后的旧井。

先前商队拿着桶，反复往里面放，拉出来的却只有沙。

现在，井里已经能够听见水声。

而从高处望下去，那口井小得几乎要从画面里消失，井边的旧屋，也不过是整片荒地里一点不起眼的残影。

程嵩的通讯设备，就在这时候响了。

“古城里面的水道也开始过水了。”

他立刻切到另一幅画面。

固定在蓄水池上方的设备没有移动，留下来的灯仍然亮着，光线照着池底，原先分散在碎石之间的几块水洼，已经连成了一片。

水面慢慢向外推。

一块压在池底的小石头先被淹住，接着，水沿着旁边的浅槽流出去，穿过先前被人修补过的渠口。

渠口附近有倒塌的石块。

水被挡了一下，向两侧分开，又在后面重新汇到一起。

镜头能拍到的尽头，是一段通向窄巷的旧水道。

此时，那段原本已经干得发白的石面，正在一点点变深。

程嵩将两个

画面放在一起。

一边，是古城里面正在恢复流动的旧渠。

另一边，是外面越来越清晰的河道。

有研究人员拿起此前的路线记录，低头核对，又走到坡边，朝古城所在的方向看去。

“它们本来就连着……”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叶开看着两边的画面，也渐渐明白了。

那座城藏在里面，旧路、泉眼和外面的山川之间，却仍旧存在着联系。

车底带出来的泥和草，旧屋附近重新发芽的植物，以及井底那些刚刚渗出来的水，原本便来自同一片正在发生变化的地方。

此前，他们只能看到零零散散的一点。

如今，那些点正在连成一条完整的水路。

程嵩转身看向大术士。

“这些变化，跟刚才拆掉的东西有关系？”

站在稍后面的邵文成，也抬起了头。

大术士的目光从旧屋后方掠过。

“近处受牵引的地气归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更远处的山影。

“下面原本就在醒。”

始皇帝站在坡边，接过了话。

“若没有这场变化，那几件东西，又能借来多少？”

邵文成没有出声。

他看着屏幕上还在向远处延伸的水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头低了下去。

叶开则把镜头移向前方。

肥遗重新活动，草木得到滋养，藏起来的城开始与外界相通，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他们拆掉布置之前。

他们刚才做的，不过是将近处一段被人牵偏的流动，重新解了开来。

更深的地方，却一直没有停。

风从坡下吹过。

叶开伸出手，指间已经能够感觉到比先前更明显的灵气，丝丝缕缕地从周围经过，又有一小部分，自然而然地被身体纳入。

他没有刻意运转法力。

那种变化，却比身上任何一件东西都要清楚。

始皇帝同样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旧河道，落到更远的山势上，许久没有收回来。

叶开看了他一眼。

“老嬴？”

始皇帝稍稍偏过头。

“先前他们说，这片地方正在变化。”

“现在看，范围还要更广。”

将军站在他身旁，大术士也望着同一个方向，谁都没有再往下解释。

叶开重新抬起手机。

镜头已经尽量拉开，仍然只能装下眼前这一片地方。

更远的山影，还在画面外。

无人机的操控人员忽然出声。

“等一下。”

他的手停在控制设备上，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边刚才是不是没有这个？”

叶开走过去。

画面偏向了古城所在的方向，一段原本只露出荒坡轮廓的位置，此时多出了一条不太规则的暗线。

看着像墙。

可那条线并不稳定，镜头稍稍转动，后面又隐约露出另一层景物。

操控人员调整角度，沿着旁边缓缓绕过去。

暗线没有消失。

反而更清楚了。

一截残墙。

墙体顶部缺了一块，外侧塌下去半边，露出的断面与他们在古城里面见过的，很像。

程嵩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

叶开也跟着望过去。

薄薄的灰白色天光下，原本模糊的荒地尽头，正有一段墙体慢慢显露。

先是一截。

随后，是与它相连的另一截。

两段残墙之间，渐渐出现了一道高一些的轮廓，上方歪斜，门洞里面仍然黑着，靠左的位置，有个十分明显的缺口。

叶开举着手机，动作停了一瞬。

城门。

他们刚刚进去过的那座城门，已经能够从外面直接看见了。

直播间里，弹幕短暂地停了停。

随后，整片屏幕猛地被新的消息盖住。

“？？？”

“我没看错吧？！”

“城出来了？！”

“不是刚才还得从那个地方进去吗？！”

“叶哥，你镜头别动！”

叶开没有动。

他站在坡边，任由镜头对着远处。

城门后方，开始出现高低不一的屋顶，有的只剩下半边，有的早已经塌了，残留的墙体却仍在。

它们的轮廓一点点清楚起来。

原先挡在视野里的景物，渐渐显露出不协调的重影，随后，那层影子退去，古城本身的残破面貌，终于完整落进了众人眼里。

地面没有隆起。

也没有什么东西顶开黄沙。

他们能够清楚看见，一座原本近在此地、却被遮住的城，正在一点点进入外界的视野。

一名研究人员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程嵩立即将人叫住，转头吩咐无人机先保持距离，继续从不同方向记录。

他自己则调出了最早那段视频。

司机拍到的城门，在车窗外只出现过很短的一段时间，画面晃动得厉害，旁边还夹着同伴惊慌的说话声。

如今，将其中一帧停下来，再与眼前的景象放在一起。

左上方的缺口，对得上。

门旁塌掉的一段墙，对得上。

就连门洞外那块歪斜的石头，也出现在相同的位置。

“就是这里。”

程嵩说完，自己又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继续站在屏幕前，而是走到叶开旁边，直接用自己的眼睛，望向远处那道城门。

耳机那边，负责接收画面的工作人员也明显愣住了。

“外面的无人机已经拍到整座城？”

“里面那台设备还在传，画面正常……”

两个画面依旧同时存在。

古城里面，水正在从旧渠流出去。

古城外面，无人机拍到了残墙后方相同位置的一片石构，以及更远处空荡的街巷。

外界的观察，终于与里面的记录接在了一起。

基地那边很快传来一段语音。

是魏成海。

他的声音比此前高了许多，背景里还有旁边的人让他慢点说。

“就是这个门！”

“缺的就是左边这一块，我那天看见的就是这里！”

叶开听完，将手机往远处抬了抬。

这一次，不需要从晃动的视频里面反复寻找，也不需要争论是不是天黑看错。

整座城，就在那里。

天光正在变亮。

沿着古城外侧流动的水，绕过一片较高的地势，向着更远处的低地弯过去，水面起初浑浊，随着上游不断有新水汇入，靠近石岸的部分，已经能够看出细小的波纹。

风吹过时，那些波纹一起晃动。

古城的一段倒影，也跟着落进了水里。

直播间里的观众，渐渐没有再只刷问号。

“这就是他之前拍到的地方……”

“我们刚才进去的时候，外面根本看不见。”

“我天都看亮了，真给我看见一座城。”

“这还叫遗址吗？这以后是不是能直接过去？”

程嵩已经开始联系外围。

原先安排的观察范围需要扩大，靠近旧河道的地方暂时不能再让车辆通过，后续来的人，也必须先到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

通讯设备里接连传来回应。

有人在确认位置，有人在调取更早的地形记录，也有人要求将刚刚城墙显露的完整过程单独保存。

叶开站在坡边，没有参与这些安排。

他将镜头缓缓移过城墙，移过外面的河道，再望向佛堂所在的那片山壁。

忽然，旁边的研究人员叫了他一声。

“叶先生，你看这张。”

对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正是先前在佛堂里拍下的壁画。

画面放大以后，能够看见一条颜色已经褪去大半的河。

水边有树，有取水的人，几块被线条分开的田地，挨着远处的房屋，再往上，是简略勾出的城墙与山势。

其中一段已经缺失。

剩下的部分，却仍然足够看出位置关系。

研究人员先将画面对着眼前的河道，又调整了一下方向。

“这个弯。”

他指着壁画上河水转折的位置，随后抬起手，指向现实中的远处。

“还有城门与后面那处山口。”

叶开看过去。

远山之间，确实留着一道相似的缺口。

壁画里画得简单，有些地方的比例也并不准确，可河流怎样绕过城外，城门朝向哪里，后方山势如何展开，却都能在眼前找到对应。

叶开拿起手机，将镜头先对准平板。

画中的人，正在水边俯身。

一个提着东西的身影站在岸上，旁边还画着牵牲口的商旅，颜色虽然模糊，动作却仍然看得明白。

镜头慢慢移开。

同样的位置关系下，河水已经重新流动，岸边却只有石头与荒草，城门敞着，后面的街道空无一人。

远处的风从门洞里穿过。

没有驼铃。

也没有人在门口等着收货。

叶开握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

直播间里，一条弹幕从屏幕上方缓缓划了过去。

“刚才他们还在找水……”

很快，又有人接上。

“水回来了。”

“他们已经走了。”

叶开低下头，看了眼那张壁画，又重新看向古城。

水沿着旧渠往外走。

当年修过又修过的那些石头，如今仍旧能够将水引到低处，可原先守在旁边、一天一天往下凿的人，已经看不到这些了。

始皇帝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空着的城门上。

晨光照亮了他衣摆的一角。

身后是停在坡上的车辆，车灯尚未熄灭，旁边有人拿着通讯设备来回走动，正在向更远的地方报告眼前的变化。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指向壁画。

“这幅画，记下了这里有水的时候。”

叶开点了点头。

随后，他将自己的手机举高了一些。

镜头里面，残破的城墙与重新流动的河水，同时落了进去。

“现在又能记一回了。”

始皇帝偏过头，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接话。

河道里的水仍在缓缓增加。

远处没有突然长出成片的树林，古城的断墙也依旧残缺，风吹过裸露的沙地，仍然会带起细细的尘土。

可那些与先前不同的地方，已经足够清楚。

几处低洼地带连成了浅浅的水面，刚露出来的石岸被冲洗出原本的颜色，沿着河边分布的细小沟壑，也开始有水能够流进去。

程嵩从车旁走过来，看着远处，脚步慢慢停住。

他手里的通讯设备还在响。

这一次，他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座终于能够从外面看见的古城。

叶开正准备将镜头转向更远处，身旁的水包忽然动了一下。

娇娇探出了脑袋。

它没有看脚边的小黑，也没有看车上的东西，而是抬起头，望向河道另一侧。

叶开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晨光下，靠近古城外侧的低处，浮着一层很淡的薄雾。

起初，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随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断墙后方走出来，沿着河岸慢慢向前，停在一块刚刚被水浸湿的浅石旁边。

小黑的咀嚼声停了。

它嘴里还咬着东西，脑袋已经转向了对岸。

叶开举起手机，将镜头拉近。

最先看清的，是一对鹿角。

角枝向上舒展，在薄雾与晨光之间，显出一种近乎莹白的色泽。

那头鹿微微低头，前蹄踏进浅水，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蹄下的湿沙随之留下清楚的印迹。

直播间有人发出一条弹幕。

“鹿？”

紧接着，新的消息便挤了上来。

“那地方怎么会有鹿？”

“等等，它身上的颜色……”

叶开的手没有动。

镜头中的鹿缓缓抬起头，肩颈间的毛发随着动作转过一个角度，原本被薄雾遮住的色泽，终于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颈侧透着温润的金色，背脊处有一线深碧，靠近腹侧的毛发则浅一些，赤、白与其他几种颜色，顺着身体的纹理自然铺开。

晨光落在上面，随着它细微的动作，显出不同的光泽。

没有一块颜色显得突兀。

那副身形安静地立在河岸边，身后是残破的古城，脚边是刚刚重新流回旧道的水，周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唯独那对莹白的角，始终清晰。

旁边有人举起了相机，手指停在按键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那头鹿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

它转过头。

隔着尚不宽阔的水面，静静望向众人。

叶开眼前，几行文字随之浮现。

【发现祥瑞：九色鹿。】

【毛分九色，角莹如雪。】

【久隐灵境，今随地气复苏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