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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旧债

又是两日下槽。

主引孩子、被他一日两针、吊在那口纯阴上、人还热着、还能睁眼。

褚延年很满意。

陈飞常要的、便是这份满意。

第三日、他借着给主引配药的由头、在褚延年面前、开了口。

“先生。”他把一张药方、双手递过去、“这孩子、那口纯阴太虚、寻常药吊不住。我开的这几味、药性相冲、火候差一分、便是一条命。”

“药铺的伙计、挑不准。挑错了、误了主引、耽误开坛、这个罪、小的担不起。”

他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小的想、亲自去城南药市、一味一味、挑回来。”

褚延年看着那张药方、眉头、动了一动。

开坛、就在这一两日。

主引、是他眼下、最要紧的差事。

真要让这乡野郎中在药上、出了岔子、吊不住主引、上面那位、饶不了他。

他盯着陈飞常看了几息。

眼前这人、修为低微、手艺却实、这两日吊命、本本分分、连抬眼多看一眼台心、都不曾有。

“去。”他终是点了头、“速去速回、不许乱走。”

褚延年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主引的脉案。

开坛在即、他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台心、眼底、是掩不住的青黑。

主引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半分差错、上面那位、不会听他任何解释。

他比谁都盼着、这个叫陈安的郎中、能把主引、稳稳地、吊到那一夜。

他越是盼、陈飞常手里、这枚由头、便越是好用。

他转头、唤来一个护院:“你、跟着他。他配药、你看着;配完、立刻带回来。”

台心要用人、他只分得出一个。

陈飞常背着药箱、跟着那护院、出了外院、往城南去。

一路上市面依旧冷、他把脚步放得木讷、眼睛只看脚下、分明是一个、只惦记着药材的走方郎中。

城南药市、在临江一条街上。

他熟门熟路、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药铺。

药铺、是祁老头的耳目。

他一进门、把药方往柜上一放、那掌柜只看了一眼、便高声朝里喊:“先生要的药、药性相冲、得在后堂、亲手配。配药忌生人冲撞、这位差爷、堂前请、喝口热茶、稍等。”

那护院被堂倌半请半让、按在了堂前的椅子上、茶、一上来便是两盏。

陈飞常跟着掌柜、进了后堂。

后堂、早有一个瘦小背驼的老人、在等他。

祁老头。

老人一句话没说、只朝他、极快地、使了个眼色、领着他、从后门、穿进一条窄巷。

“先生、只有一炷香。”祁老头压着嗓子、“人、在城西乱葬岗、都到了。”

陈飞常点头、压着气息、跟着他、穿巷、出城。

出了城、他的脚步、没有半分放松。

南陵渡没有承州那座元婴大阵、可城高处那道神识、平日扫街、出城十里、也未必扫不到。

他依旧把金丹、压成练气、连呼吸、都贴着地皮。

城西乱葬岗、一片荒坟、风过处、纸钱贴着地皮、打旋。

乱坟之间、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里别着刀、看见他、咧了咧嘴。

“陈先生。”

焦七。

暗网在南陵这一摊子、是他亲自、带着几个好手、潜了进来。

“关里的人、都安顿好了。”焦七压着嗓子、开门见山、“水寨、总号、码头、混进去十几个、都是熟面孔、生面孔、一个没敢用。”

“火一点、他们往哪里调兵、我们清楚。”焦七道、“水寨那批北方死士、护着水路;总号那批、护着柏家的钱。两处一乱、城北旧关城的人手、必然要抽出去一半。”

“抽得越空、先生越好动手。”

陈飞常点头:“火光一起、三短一长、你们便往灯槽底下接。孩子坠下来、一个接一个、往芦苇荡送、上船、别回头。”

“伤的、死的、都带上。”他顿了顿、“一个都不许落下。”

焦七咧嘴、收了笑:“省得。”

陈飞常扫了一眼、又看见、乱葬岗外、那片林子的方向、沉沉地、压着一道极稳的气息。

筑基后期。

云箬。

她没有现身、只在暗处、替他们、压着这一片。

陈飞常没有多问、也没有过去。

祁老头在一旁、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这两日、义庄抬出来的薄棺、更多了。”

“还有一桩、先生得知道。”老人眼里、精光一闪、“有一批孩子、没往枢台送、装了船、连夜、往南运。”

陈飞常的心

、往下沉了沉。

他救得了悬灯槽这一批、那些已经南运的、他这一夜、鞭长莫及。

他把这一笔、死死记在了心里。

这笔账、他记下了、迟早要往南、一笔一笔、算。

他在心里、把这一槽的孩子、与那一船南运的孩子、分了开来。

眼前这一夜、他只够、救这一槽。

他要是贪、想去够那一船、便连这一槽、也要搭进去。

他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压了下去。

先救眼前的。

救得了一个、是一个;出得了这一座关、再往南、去追那一船。

焦七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多说一句。

这一行的人、都懂一个道理:贪多、是要死人的。

他没有再问、只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递给焦七。

那是他这两日、凭着亲眼所见、一画再画、补全了的枢台图。

“都在上面。”他压着声音、“悬灯槽、台心主枢、乌木匣、换班、添灯油的钟点、暗道、还有、我在一个孩子木牌上、留的记号。”

焦七接过、借着天光、极快地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

“开坛那夜。”陈飞常一字一句、“你们在水寨、总号、两处点火、动静越大越好、把柏家的私兵、分走一半。”

“灯槽一乱、孩子会从枢眼上、坠下来。”

“我的人、在芦苇荡、乱葬岗、两处接人。”焦七接口、“祁老的船、备在下游、多备了三艘快船。”

“三短一长、为号。”陈飞常道、“灯线一断、你们只接人、不许恋战;接到、立刻上船、往下游走。”

“台心、交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在朔望那一夜、会以全部神识、去镇南渡缝。他分不开身的那一息、才是我动手的时候。”

这一息、是他拿命赌的一息。

引渡使是金丹、又借了门后的力、真要被他当场回神、正眼瞧中、他这具金丹圆满的真身、连同那些孩子、一个都走不出旧关城。

所以他不能早、不能晚、不能贪。

早了、锁没松、仪式没成、那一位还留着余力;晚了、主引已经送进门、一切都晚了。

他要等的、是那道门、被主引引到最开、那一位的神识、全数钉进南渡缝、再也分不出一丝的、一息。

这一息里、他要做完、断灯、引阵、夺枢、救人、四件事。

成、便走;不成、也得走。

“我在医修位、先以针阵、引偏枢眼、断灯线;再引动半座古枢残阵、夺台心主枢、救主引。”

“乌木匣里那枚渡眼、我不取。”

焦七抬眼:“为何。”

“取不动。”陈飞常摇头、“那东西、一开坛、便与他的神识、锁在一处。我强取、他立刻回神、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这一局、只够半毁、救人、夺枢、封缝。”

“渡眼、让他带走。”

正说着、一道剑光、从极远的北境方向、破空而来、在乱葬岗上空、悬住。

剑身上、裹着一封短笺。

唐灵秋的飞剑传书。

陈飞常伸手、取下短笺。

笺上、是她一贯的字迹、寥寥数行:外线已布于南陵四野、云箬压阵、正道不入明关;先生之策、外线照办;唯“莫硬取、保命为先”、半毁即止、功成身退、勿与那一位、正面争锋。

陈飞常看罢、把短笺、就着掌心、化了。

笺上那句“莫硬取、保命为先”、与他自己定下的路数、正合。

他本就没打算、与那一位、在南陵渡、分一个生死。

守者一脉、封的是门、救的是人、从来不是、与一个金丹、争一时的高下。

他要的、是把那道门、重新封回去;是把这些孩子、从门口、抢回来。

余下的、渡眼、那位、还有更南的账、都不在这一夜。

“就这么定。”他对焦七道。

焦七点头、把枢台图、贴身收好、一挥手、人便没入了乱坟之后。

祁老头也领着人、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陈飞常的脚步、顿住了。

乱葬岗最深处、一块半塌的荒碑后、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

灰袍、斗笠、压得极低。

那双瞳子、深得发暗、在斗笠的阴影里、看着他。

他手里、持着一面灰扑扑的旧镜。

堵冢者。

陈飞常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药箱上。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半步金丹、没有杀气。”

那人在荒碑后、站着、没有走近、只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打的、是台心那面主枢。”

“我取的、是另一处、一件旧东西。”

他的声音、很慢、很哑、带着一股、在坟冢里压了很多年的冷。

“镇界司的东西、散的散、封的封。有一件、不该在台心、该回冢里去。”

“你我、打的是同一座台。”

“取的、不是同一件东西。”

陈飞常看着他、没有作声。

“开坛那夜、我去牵动我那一处。”堵冢者道、“你救你的孩子、夺你的枢。”

“我不帮你、你也不必帮我。”

“你我合起来、只够毁他半局。”

他说完、抬手、将一件东西、指尖一弹、落到陈飞常脚边。

是一枚灰扑扑的旧铜钱、背面、刻着半道渡口纹。

与上一回、他留下的那枚、一个制式。

“这一遭、算两清。”

话音落下、荒碑后、那道灰影、便淡了、散了、连半步金丹的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

陈飞常站在原地、看了那枚铜钱很久、弯腰、拾起、收好。

那枚铜钱、入手温温的、背面那半道渡口纹、与他镇界玉上的纹路、是一个源流。

他捏着铜钱、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念头。

这堵冢者、与守者、与镇界司、与古机子那一支、多半、有旧。

可对方不说、他便不问。

这条线上的旧账、对方自己、会去了。

他没有去问、那人要取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开坛那夜、那座台、会有人、替他、在另一处、再撕出一道口子。

祁老头在一旁、压低了嗓子、又添了一句。

“还有一桩。”

“柏承业、回南陵了。”

陈飞常抬眼。

“承州那一仗、他大阵被破、伤了根基、南逃回来、想求那位、给他一条活路。”祁老头道、“可城里传出来的话说、开坛那夜、要他亲自、去松那道锁、去顶前头的罪。”

“事成了、他是弃子;事败了、他、还是弃子。”

“松锁那一下、是要反噬的、拿他自己的精血、去硬松。”

陈飞常沉默了一瞬。

“盯着他。”他缓缓道、“开坛那夜、他一旦被弃、让官面、让正道外线、顺势拿下、押回承州、问海捕的罪。”

“我不杀他。”

“他的罪、该由承州的官、来判。”

这是他一路上、给自己立的规矩。

寒绡、是被门后反噬;罗执事、也是被门后反噬;柏承业、他也不亲手杀。

他的针、救人;他的手、不沾这些人的血。

这些人、有他们该去的地方、该领的罪。

祁老头应了。

一炷香、将尽。

陈飞常不再多留、跟着祁老头、穿巷、回了城南药铺。

他从后门进、那护院、还在堂前、被堂倌的茶、绊着。

后堂里、那几味药、已被掌柜、按他的药方、一味一味、包好。

陈飞常背着药箱、带着药、从后堂出来、对那护院、赔了个笑:“药配齐了、劳差爷久等。”

那护院不疑有他、起身、押着他、回了外院。

交了药、褚延年验过、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夜里、宅子静下来。

陈飞常关上门、在灯下、把乌沉针、一根一根、取出、拭净。

又把那枚爆元丹、从药箱最底层、摸出来、在指间、压了压、重新收好。

乌沉针九根、他在灯下、一一排开。

哪几根、用来引偏枢眼;哪几根、用来钉死残阵的阵脚;哪一根、留着、在最后关头、锁住主引那口将散的纯阴、他都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爆元丹、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真到了走不脱的那一刻、他便以这一枚丹、换一线生机、换带孩子出去的路。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死了、这槽里的孩子、便再没有人、来吊这一口气。

所以他不能死、更不能、被人当场看破。

他闭上眼、把开坛那夜的路数、在心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水寨、总号、两处火。

芦苇荡、乱葬岗、两处接应。

医修位、针阵、残阵、主枢、主引。

还有、荒碑后、那个替他在另一处撕口子的灰袍人。

朔望、只剩一两日。

他睁开眼、把乌沉针、一根一根、重新收回箱底。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明日、还得再下槽;再往后、便是朔望。

他等那一夜。

灯花、爆了一下。

城北的天、阴得、再没有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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