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隐形」
书名:倦鸟知返 作者:隔壁阿志
第128章 「隐形」
姜夔·《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二十四桥还在。但人不在了。水还在荡。但月亮是无声的。咖啡馆不在了。礼堂在装修。论坛会场变成了商场。但他在。他还在。像二十四桥。像波心。像冷月。无声。但——还在。
一
他走出酒店之后,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
他走着。
北京冬天的下午,风是干的,凛冽而彻底地干,像黄河枯水期裸露开裂的河床,像塬上被风刮了一千年、磨尽最后一点水汽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彻底干了的东西。他裹紧了外套——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天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坏了一边,用一枚粗糙的别针潦草地别着——它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像黄河边渔船那根被河水反复浸泡又晒干、僵硬发黑的旧缆绳,像塬上窑洞门前那截锈迹斑斑却仍坚守岗位的铁链,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凑合着用、却仍有其坚韧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像黄河水挣脱峡谷的束缚,流到开阔平原,便失了河道,任性地漫开;像塬上那野惯了的狂风,撞见深深沟壑,也只得顺势拐弯;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漫无目的的东西——他只是走着。
背包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摄像机挂在脖子上,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火车票在口袋里,硬质的边角硌着大腿。明天。北京到兰州。软卧。
但今天——今天他还有时间。
在北京的最后一点时间。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来北京。也许不是。也许很多年以后,他还会回来。带着完成的片子,带着阿月,带着一些那时才算重要的东西——
现在想这些,不重要。
今天他只是走着。
像固执东流的黄河水。像在塬上无休止游荡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仅仅凭着一股惯性活着的东西——
走着。
二
他走到了第一个地方。
不是刻意找的。是脚带他去的。像黄河水不自觉地挟带着泥沙,像塬上的风无心地卷起草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某种更原始力量带着的东西——脚记得路。比脑子记得更清楚,更顽固。
那是一家咖啡馆。
以前叫“半糖”。在朝阳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临街,大片的落地窗。里面是暖色调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一些不知名画家的风景或抽象画。咖啡味道很一般,但环境足够安静。适合漫无边际地聊天。
他和沈婉清第一次约会就在这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记得那天也是冬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稀疏疏地飘着,落地即化,像黄河边那些积不住的雪,像塬上那种薄薄覆盖一层、风一吹就露出土地本色的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薄得近乎透明的雪。
沈婉清迟到了十五分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清冽的冷风。那风的气息,像掠过黄河冰面的风,像刮过塬上枯草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凛冽寒意的东西。
她走到他面前,呵出一小团白气,然后笑了。
“不好意思。堵车。”
“没事。”
“你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撒谎了。他其实等了四十分钟。但他不觉得那是在等待。他觉得那四十分钟,仅仅是呼吸,是存在,是——活着本身。
他们点了咖啡。他点了美式,她点了拿铁。他们聊了些什么?具体的对话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聊了电影,聊了音乐,聊了北京的拥挤与梦想,聊了他故乡的黄河与塬。聊所有那些在他们看来,真实的、不骗人的、构成生活本质的东西。
那天,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
咖啡馆不在了。
门面紧闭着。银灰色的卷帘门只拉下一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上面贴着一张边缘卷曲的A4纸——
“此房出租。联系电话:138xxxx”
玻璃内侧贴着“旺铺转让”四个大字。是那种刺眼的红色印刷体,像凝固的血,像黄河枯水期河床上曝晒的赭红色泥沙,像塬上冬日裸露的、毫无生气的红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红了之后便意味着终结与死亡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
静静地看着那张“旺铺转让”的纸。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一种需要被解读的、带有情绪的笑。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几乎只是嘴角肌肉一丝微不可察的牵动。像黄河冬季缓慢流淌的、几乎凝滞的浅水,像塬上冬日那轮有气无力、光芒稀薄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在时间中无可避免地淡去、褪色了的东西——
他笑了。
沈婉清不在了。咖啡馆不在了。那天的雪不在了。那天的笑与悸动,也不在了。
但他在。
他还站着。
站在已然关闭的咖啡馆门口,站在北京冬天干燥刺骨的风里,站在如黄河枯水期般裸露的记忆河床上,站在似塬上裂缝般呼啸而过的时间之风里。
他站着。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三
第二个地方。
他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北京的道路错综复杂,像黄河肆意分岔又交织的众多支流,弯弯绕绕,没有定势;也像塬上被雨水与岁月切割出的、纵横交错的深深沟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人生中弯弯绕绕、难以直抵核心的东西。
他走到了一个礼堂。
以前是某个老牌大学的礼堂,后来改建成了一个小型艺术剧场。他人生中第一次拿奖就是在这里。
那一年他三十岁。拍了一部三十分钟的短片,叫《大河》。在那个不甚起眼的独立影像展上,拿了最佳短片奖。台下掌声雷动,不算响亮,却持续着。闪烁不停的闪光灯,密集得像黄河夏天突如其来的狂暴骤雨,像塬上夏日天际炸开的、令人心惊的雷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强烈地响着、闪着、试图留下印记的东西。
他站在狭小的台上,手里握着那座冰凉微沉的奖杯,说着早已准备好的感
谢词。感谢了很多人,感谢了亦师亦友的赵鹏程,感谢了当时还在身边的沈婉清,感谢了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在他摸爬滚打时曾伸手帮过一把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正在他眼前展开。黄河的魂魄是他的,塬的脊梁是他的,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蓬勃跳动着的东西——都仿佛可以属于他。
现在——
礼堂在装修。
外面严严实实地围着高大的、漆成蓝色的铁皮围挡。上面贴着“施工重地
闲人免进“的告示牌。门口堆着沙子、水泥和砖头,显得有些杂乱。这景象让他想起黄河边的工地,也像塬上的工地,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正在被改变着的东西。
他站在那围挡的外面。
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往里张望。
礼堂里面,座椅已被拆除,舞台也坍塌了,天花板上露出了纵横交错的钢筋。那裸露的钢筋,像黄河水底露出的石头,也像塬下露出的陶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终于露出来的、骨架一样的东西。
他就那样看着那些钢筋。
然后他想——
三十年里拿过的那些奖,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那些奖杯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也许在某个搬家时的纸箱里,也许在某个堆杂物的角落里。它们像黄河里的石头,也像塬上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最终被遗忘了的东西。
但他并不觉得可惜。
因为——
那些都不是他最好的东西。
他最好的东西不是《大河》。是他现在正在拍的这一部。是拍给自己的。用老周攒下的素材,用小鹿拍的素材,用阿依镜头里的月亮,用阿月那双眼睛。
那才是他最好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钢筋。
然后转身走了。
四
这第三个地方。
他走得更远了。
他穿过一条狭长的胡同,拐过一个熟悉的弯,又走过一座老旧的天桥。这行走的轨迹,像黄河的水绕过河心的礁石,像塬上的风绕过残存的断壁,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默默绕过了某种阻碍的东西——他就这样走着。
他走到了一个商场门口。
这里以前是一个电影论坛的会场。他第一次见到苏眠,就是在这里。
那一年他三十八岁。在一个电影论坛上,他是受邀嘉宾,苏眠是活动主持人。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留着清爽的短发,眼睛很大,很亮。像黄河深流的水,也像塬上高远的天,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会发光的眼睛。
她向他提问,关于电影,关于真实,关于人该怎么活着。
他当时回答了。但那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真实。他以为真实是可以用镜头精心拍出来的。后来他才知道——真实,是得用日子一天天活出来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东西——那样活出来的。
现在——
那个论坛会场已经变成了商场。
三层高,明亮的玻璃门,运转不停的自动扶梯。里面是各种服装店、奶茶店、手机店,熙熙攘攘。像黄河边热闹的集市,也像塬上逢会的集市,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充满人间烟火的热闹东西。
他站在商场门口。
看着人们进进出出。
有年轻人,有依偎的情侣,有奔跑的孩子,也有蹒跚的老人。他们像黄河里不息的水流,像塬上不止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在活着的东西——就这样流动着。
他忽然想起了苏眠。
她现在在哪里呢?他不知道。她曾为他出庭作证,她帮过他。但之后她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再联系她。
他们就像黄河和它旁边的塬,挨得那么近,却从不对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彼此挨着却从不说话的东西——
就只是挨着。
他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也走了。
五
三个地方。
咖啡馆,礼堂,论坛会场。
都变了。
咖啡馆倒闭关门了,礼堂在翻新装修,论坛会场则彻底变成了商场。
所有的地方都变了样。
只有他,好像没变。
或者说——
变得更糟了,更不堪了。
咖啡馆倒闭了,而他欠下了三百万。礼堂在装修,而他上过了法庭。论坛会场成了商场,而他,成了一个——隐形的人。
隐形。
像黄河枯水期裸露的河床,像塬上冬日空旷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但你却看不见的东西——那样隐形。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难过。
因为——
隐形,并不等于消失。
隐形是——你还在这个世界上,但你不再需要被看见。
就像黄河的水,你看不见水本身,你只看见河床,但水确确实实在底下流淌。就像塬上的风,你看不见风的形状,你只看见野草在摇动,但风确确实实正在刮过。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确确实实活着的东西——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他继续走着。
北京的冬天,风很干,太阳快要落山了。像照过黄河的太阳,像照过塬上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终将落下去的东西——太阳快落了。
他感到有些饿了。
六
他走进了一家面馆。
不是刻意找寻的,是顺着飘来的味道走进去的。
那是炖羊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新,还有一点辣椒的呛香。像黄河边那些小面馆的味道,也像塬上面馆的味道,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味道。
他推开门进去。
面馆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旧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是手写的,用的是红纸。那红纸,像黄河人家门口贴的对联,也像塬上人家春节贴的春联,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透着喜气与生机的、活着的东西。
他找了张桌子坐下。
然后,他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就是他小说第18章里,他和苏眠一起吃面的那家面馆。
那时候苏眠问他——“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拍黄河是什么时候吗?“说——“记得。“
那时候他们坐在这里,就坐在这样一家小小的面馆里,一人捧着一只粗瓷大碗,吃着面。那感觉,就像是黄河里奔涌不息的水,又像是黄土塬上永不止歇的风,真切而原始,是那种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滋味——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
现在——
老
板换了。
从前那个胖胖的、总是系着条泛着油光的围裙、脸上永远堆着笑的老板,不在了。换成一位年轻的女子,身子瘦削,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身上裹着一件有些陈旧的灰色羽绒服。她像黄河边那些沉默劳作的女人,也像塬上那些坚韧生活的女人,是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生生的人——只是瘦了,换了。
面也不一样了。
从前是羊肉面,汤色浓白如奶,面条是宽宽的、厚厚的,辣椒油是自家精心熬炼的,香得厚重,颜色也正,仿佛盛着一勺黄河的水,掺着一捧塬上的土,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有生命力的事物才有的样子。
现在——菜单上规规矩矩地印着“兰州拉面“。汤是清亮见底的,面条细细的,辣椒是装在标准玻璃瓶里的工业制品。它们像黄河的某条细瘦的支流,像塬上被岁月侵蚀出的沟壑,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但终究已改变了的事物。
但碗是一样的。
还是那种粗瓷大碗,白底,碗沿上描着一圈朴拙的蓝色花纹。这碗,像是黄河岸边千家万户用的碗,也像是黄土塬上家家户户捧着的碗,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始终存活着的事物——碗,是没变的。
他点了一碗面。
“羊肉面。不要香菜。“
“好嘞。“
面很快端了上来。
汤是清汤,面条是细丝,切得薄薄的羊肉铺在面上,辣椒是那瓶装的红油。
他拿起筷子。
挑起一箸,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了。
但他还是默默地吃着,把一整碗面,连同那碗清汤,都吃完了。吃得一点不剩,碗底干净得像黄河水退去后裸露出的河床,像塬上大风吹过后地面上龟裂的纹路,像所有那些被真实地、不欺瞒地、彻底完成了的事情——一滴汤都没剩下。
他吃完了。
然后就那么坐着。
有些出神。
七
邻桌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都二十出头的年纪,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们像是黄河边长大的新一代,也像是塬上走出来的年轻人,是真实的、不骗人的、鲜活的生命。
他们正讨论着一部纪录片。
“最近网上有个拍黄河的片子,特别火——“男的先说。
“哪个?“女的问。
“就那个,拍黄河枯水期的。镜头底下全是卵石,水退后的痕迹,还有干了的泥……拍得特别有感觉。“
“哦,那个啊,我看过。就是不知道是谁拍的。“
“对,没署名,匿名发的。“
“但真的拍得特别好。“
“嗯,那种质感,不像是刻意拍出来的,倒像是……从生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你能感觉到,镜头后面那个人,是在呼吸的。“
“对,就像黄河自己在呼吸。“
“也像那片塬在呼吸。“
“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真不知道是谁拍的。“
“不知道。“
“但就是好看。“
“嗯。“
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顾明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说,那就是他拍的。
没有说——“那是我拍的。“
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段沉默的黄河水,像一缕无形的塬上风,像一个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却又隐去了形迹的人——那样坐着。
然后,他抬手招了招。
“老板。结账。“
“好嘞。十五块。“
他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付了款。
然后他站起身。
背上那个旧背包,挂上那台摄像机。
走了出去。
走出这间小小的面馆。
仿佛也走出了北京,走出了所有那些喧嚣的、看似真切的、活生生的东西的包围——但他心里知道,自己其实从未离开,依然还在其中。
八
他站在面馆门口。
干冷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这风,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像是从遥远的黄河边吹来,像是从苍凉的黄土塬上卷来,是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生命劲道的风。
他抬起头。
看见面馆门口挂着一串辣椒。
已经干瘪了,但颜色还是鲜红鲜红的,像一串小小的、沉默的灯笼。
这串辣椒,像是挂在黄河岸边人家窗前的灯笼,也像是塬上窑洞门楣下的灯笼,是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顽强存在着的事物。
干瘪了,却还红着。
就像他自己的那颗心。
早已破碎了,狼藉了,背了三百多万的债,上过了法庭,被赵鹏程彻底毁了,在网络上销声匿迹,好像真的隐形了,不见了。
但它,竟然还红着。
还像那串辣椒一样。
干瘪的,鲜红的,一串小小的灯笼。
他久久地看着那串辣椒。
忽然就想起了姜夔的词。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是啊,二十四桥还在,但当年同游的人呢?桥下的水波依旧荡漾,但映在水心的月亮,却是冰冷的、无声的。
从前的咖啡馆没了,常去的礼堂在翻修,举办过论坛的会场变成了喧闹的商场。
一切似乎都变了。
但他还在。
他这个人,还在这里。
就像词里的二十四桥,就像水心的波,就像那轮冷月。
无声无息。
但——确实还在。
他看着那串红辣椒。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真的笑了。
那笑容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硬挤出来的,如同黄河水退去后,河床上显露出的光滑卵石;如同塬上深深的裂缝里,挣扎着探出头的一星绿草;像所有那些真实的、不骗人的、尽管艰难却依然活着的证明——
他笑了。
他转身,走在北京冬日的街道上。
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路边的灯,天亮了。那光芒既像黄河边闪烁的渔火,又似黄土塬上低垂的星辰,更像所有真实而不欺人、切实亮起来的事物,安静却充满力量。
他独自走着,步履不停。
明天,行程已经确定:从北京出发,乘火车去往兰州,买的是软卧车票。
然后——他的目的地是顾家湾。